張四揣著狀子出了巷口。他沒有往張家莊走,拐過街角鑽進縣衙對面一條窄巷裡,把臉上乾涸的血痂摳下來,破襖脫掉翻了個面——裡子是乾淨的青布。他把翻好面的襖子重新穿上,整了整領口,從巷子另一頭走出來時已經不是剛才那個跪在地上哭爹喊孃的佃戶了。
縣衙側門虛掩著,一個書吏打扮的人正蹲在門檻上剔牙。多鐸走過去拱了拱手。“請問這位相公貴姓?”
“姓方。你有啥事?告狀走正門,這裡是簽押房。”
“方相公,我不告狀。我是北邊張家莊的,來縣衙打聽點事。”多鐸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擱在方書吏手邊的門檻上,“我有個遠房親戚,去年在寶豐打了官司。他說縣衙裡有個牛舉人替他寫的狀子,寫得極好。我想問問——這牛舉人可是縣衙的人?”
方書吏低頭看了看那塊碎銀子,又抬頭看了看多鐸。他把剔牙的竹籤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往側門裡頭走了兩步,壓低嗓子。“牛舉人不是縣衙的人,是個代書。在縣衙對面那條巷子裡擺攤,你去找他寫狀子,他收酒不收錢。”
“這陣子找他的人多不多。”
“少了。都說新來的那姓趙的代書寫得更快,脾氣還比他好。你要理田產的事,找牛舉人沒用。他這個代書得罪過監司,縣太爺看見是他代筆的狀紙就頭疼。你非要用他寫狀子,你得專門來給這狀子再打點一次,不然遞不進去。”
“怎麼打點?”
“承發房的老司吏姓胡,叫胡伯安,你找他。牛金星寫的那份狀子到承發房之後,別讓它在掛號簿上排號——排了號容易丟進舊檔格子裡壓到年底再審。你給胡伯安塞幾張寶豐縣正堂的查卷票,他知道怎麼把狀子直接抽過去。”
“多謝方相公指點。回頭狀子遞進去了,我請方相公喝茶。”多鐸說完轉身沿著牆根走了。方書吏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拿鞋底碾了碾,又蹲回門檻上繼續剔牙。
多鐸沒有直接去承發房。他繞到縣衙後面的馬廄,馬廄裡一個老馬伕正蹲在槽頭給騾子添草料。多鐸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槽沿上。“老伯,騾子借一步說話——跟你打聽個人。承發房的胡伯安,他平時好說話不?”
老馬伕接過銅錢在手裡掂了掂,往懷裡一揣。“好說話,只要銀子夠。他一個月俸祿才幾鬥米,不靠這個他抽得起旱菸?”
“我今晚想請他坐一坐。煩您給遞個話——就說北邊張家莊的張四,狀子遞上去三天沒掛上號,打算替他補一張。”
老馬伕點了點頭,伸手又抓了把乾草撒進槽裡。“行,我喂完騾子就去。他這會兒在承發房窗臺下頭翻冊子,你從後院那條窄巷穿過去,走到頭就是。”
多鐸道了謝,從馬廄後門出去,穿過縣衙後院那條窄巷。承發房的窗臺上擱著一盞殘燈,窗臺下頭果然有個瘦長臉、蓄著兩撇灰鼠須的中年書吏正坐在桌前,手裡端著茶壺,面前的掛號簿翻到一半,邊角被茶漬洇得發黃。
多鐸上前叫了聲胡伯安,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擱在冊子邊上。“胡伯安,牛金星寫的那份河灘地狀子遞進去好幾天了,還沒掛上號。我想問問——這批卷票壓在誰手裡?”
胡伯安把茶壺擱在紙堆上。他看看多鐸,又看看桌上那幾枚銅錢,手指在冊子邊上輕輕叩了兩下。“牛金星寫的狀子,遞進去也是發回更審,更審完還是駁回。你來替他鋪陳——今天沒排上號,明天再多墊幾張查卷票。”
多鐸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承發房。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胡伯安把銅錢攏進抽屜裡。窗外那條窄巷裡傳來打更的聲音——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