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牛金星的攤子前一個人都沒來。巷口天天有人往裡走,腳步匆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可這些人全往趙信那邊拐,走到牛金星桌前停都不停。
牛金星坐在攤子後面,桌上鋪著前幾天給張四寫狀子時攤開的紙,旁邊擺著筆、硯、空酒壺。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擱下了。
巷口又有人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前面的穿著灰布短褐,後面的裹著補丁棉襖,邊走邊互相推搡。“找那個姓趙的。我鄰居王家嬸子說她上次那份狀子遞上去半個月就排了號,比老牛頭寫的利索多了。”
兩人從牛金星桌前走過去,眼皮都沒抬。
巷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斜對面簽押房的方書吏又溜出來了,端著茶碗站在巷口看了半天熱鬧,見牛金星的目光掃過來,拿碗蓋往趙信那邊一指。
“牛舉人,別往我這兒瞪。新來的那個代書比你寫得快,衙門裡的人都知道。這陣子你那邊連著幾天沒開張了吧?他這一上午就接了二十多份。”
“你見過我罵人嗎。”
“你沒罵過我,你罵過我上司。那天你喝了酒在簽押房罵監司大人受賄賣法,罵得整個簽押房都聽見了。你是舉人你罵完了拍拍屁股回家,我這個書吏還不是得替你跪下磕頭賠不是。現在好了,南邊來的秀才公替你接活,你就在這兒乾坐著。”
方書吏把茶碗擱在窗臺上,又慢慢踱回了簽押房。
牛金星沒有應聲。他把硯臺裡幹了的墨重新倒水研開,提筆在紙上又寫了幾個字,擱下筆,把紙揉成團扔在桌上。又鋪開一張新紙重新寫了幾行,還是扔了。
巷口又有人來了,這回是老於頭。他沒有往趙信那邊走,也沒有往牛金星這邊走,只是蹲在巷口牆根下,把手揣在袖子裡,側著頭看了看趙信那邊越排越長的隊伍,又看了看牛金星這邊空蕩蕩的巷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冷饅頭慢慢啃著,饅頭硬得像石頭,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塊。
牛金星站起來朝巷口走了兩步。“老於頭,你蹲在這兒幹什麼。你的狀子寫好了沒有。”
“寫好了。趙先生替我寫了。他還替我填了一份縣衙收狀的掛號單,說他認識承發房的人。”
牛金星沒有接話。他抬頭看了看趙信那邊——趙信正低頭寫著狀子,頭也不抬,旁邊多鐸拎著茶壺挨個給排隊的人倒水。
他收回目光轉身坐回自己攤子後面。桌上又多了兩個揉成團的廢紙。
他把筆擱下,伸手摸了摸桌腳那隻空酒壺。壺底還有一層薄薄的酒汽,晃一晃能聞見賒店老酒的味兒,但倒不出來。他把空壺擱回原處,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昨天米缸就見了底。家裡那隻米缸他摸了三回,第一回摸到缸底幾粒碎米,第二回摸到一層灰,第三回連灰都沒了。他不怪別人,代書先生收酒不收錢,沒人來就沒人送酒,沒人送酒就得餓肚子。
他把桌上那幾張揉皺的紙團一個個撿起來展平,鋪在面前。鎮紙還是那半塊斷磚,硯臺裡的墨又幹了。
巷口又有腳步聲走過來,他抬起頭,那人朝趙信那邊拐了。
他收回目光。面前攤著的是張四那份河灘地狀子的底稿,前幾天寫的,字跡工整,條理分明。他把底稿翻過來——背面還能寫。提起筆在底稿背面又寫了幾個字,手腕微微發顫,但落筆很穩。這回沒有揉掉。他把底稿擱在桌上晾乾,站起來朝趙信那邊走去。
“趙信,你那邊狀紙都摞到板凳腿了——分給我一半。”
趙信從狀紙堆裡抬起頭。“牛兄,不是我搶你生意。他們說新來的代書寫得快,我總不能把人往你那邊推。你要是手癢了,我這兒還有好幾份沒寫的,你先拿過去。”
他從桌上撿了幾份狀子遞過去。牛金星接過來一看,全是今天新接的,每一份狀子後頭都粘著承發房胡伯安夾的掛號單角,上頭有查卷票的存根編號。
“姓胡的連掛號單都給你預先夾好了。”
“他是前天忽然往我桌上擱了一摞,說是省得告狀的人多跑一趟衙門。你要不也拿幾張過去。”
牛金星把狀子往胳膊底下一夾。又從趙信桌上拿起自己那壺賒店老酒的空壺給他滿上,踢開自己攤前的爛紙團,重新鋪開張四那份河灘地狀子的底稿。蘸墨,落筆。手腕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