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夾著一摞狀紙從巷口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風從街口灌進來,把他單薄的青布直裰吹得貼在身上。他縮了縮脖子,把狀紙往懷裡揣緊了些,低頭往巷子深處走。
這條巷子他走了好幾年,閉著眼也能摸回去。但他今晚走不快。早上沒吃東西,中午也沒吃,晚上更沒有。米缸已經空了三天,昨晚他蹲在缸邊拿手指頭蘸了蘸缸底的碎米粒,放到嘴裡嚼了很久。
巷子深處沒有燈。兩邊牆根堆著雜物——碎磚頭、破竹筐、半截醃菜罈子。野貓蹲在罈子上,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滅了。
走到巷子拐角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他剛想回頭,後腦勺捱了一記悶棍。
整個人往前栽倒。胳膊底下夾的狀紙散了一地——張四的河灘地、彭大嫂的冤獄、李大柱的囚兄弟,全散在牆角的醃菜罈子和碎磚頭上。他想爬起來,背上又捱了一腳,把他踹翻在牆根。一隻手揪住他後領把他拎起來按在牆上,破磚頭硌得他臉頰生疼。
“牛舉人,聽說你這陣子沒生意。”
按著他的人聲音很年輕,帶著寶豐本地口音。不是地痞,不是差役,是本地人。
牛金星沒有回答。他的肚子在叫,胃裡翻上來一股酸水。臉上的磚灰蹭進嘴角,他往外啐了一口。
那人把他鬆開,往後一搡。他踉蹌了兩步,撞在對面的牆上,肩膀磕在牆磚凸出的稜角上,疼得他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幾個黑影圍上來堵住巷子兩端。其中一個蹲下去,藉著牆縫透進來的一線月光看牛金星的臉。就是剛才街上盯著他看的那個年輕人——眉骨很高,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幹泥。
“你們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聽說你替張四寫了狀子告田家。田家的事你少管。上次河灘地那案子你寫了三份狀子,害得我爹在家砸了半個月的茶碗。現在倒好,你這攤子沒生意了,你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
那年輕人站起來,把地上的狀紙用腳撥了撥,鞋底碾過張四那張狀紙的邊角,留下半個泥印子。
“聽說你是舉人,幾年前還跟監司大人辯過案子。辯贏了又怎樣——舉人老爺還不是蹲在這兒連飯都吃不上,狀紙散一地讓人踩。”
牛金星沒有說話。他蹲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狀紙一張一張撿起來。手指碰到張四那張,被踩破了角——破口處正好是張四名字旁邊那一欄。他拿袖子擦了擦破口,手指頭蹭過張四那三個歪歪扭扭的手印,又去撿彭大嫂那份。彭大嫂那份被風吹到牆根醃菜罈子底下,他趴下去伸手夠,指尖夠不到,又往前爬了半尺。
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口——那裡有燈籠光晃了一下,又遠了。是收攤回家的商販舉著燈籠經過。
他把彭大嫂的狀紙從罈子底下抽出來,吹了吹上面沾的鹽漬。又去撿李大柱那份,李大柱那份掉在牆角的碎磚頭上,他撿起來時發現背面不知什麼時候被磚角勾了一道口子,狀紙破了個小洞,正好透過來一縷月光。他把狀紙翻過來看,又翻回去,拿指甲把破口的邊緣一點一點刮平。
巷子裡那幾個黑影已經散了,腳步聲往巷子另一頭遠去。年輕人走之前丟下一句話——“別多管閒事。”
牛金星把狀紙重新夾在胳膊底下,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磚灰,後腦勺鼓了個包,摸上去燙燙的。他靠著牆喘了幾口氣,又彎下腰把醃菜罈子旁邊最後一張狀紙撿起來——是老於頭的,老於頭那份被風吹到牆角,上頭不知被誰踩了半個鞋印。他拿袖子擦了很久,擦不乾淨。
他把狀紙重新攏齊夾在胳膊底下,一步一步往家走。巷子那頭已經沒有腳步聲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替他們寫幾回狀子——缸底那幾粒碎米已經吃了整整兩天,趙信攤前那些狀紙還摞在板凳腿邊,巷口又有一盞燈籠慢慢晃過去。他扶著牆根慢慢拐進更窄的那截巷子,頭上那個包還在一跳一跳地疼。
巷口斜對著茶鋪後窗。多鐸從二樓窗板縫裡收回目光,把柳葉刀收回袖口,旁邊的窗臺上擱著一把還沒出鞘的匕首,茶早就涼透了。
“他沒喊。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他是舉人出身,在牢裡蹲了兩年。那幾個人的拳腳比起他在牢裡凍傷筋骨的那些日子,不算什麼。讓他覺著這地方已經容不下他了。”多爾袞把窗板合上。
樓下巷子裡月光照著那些還沒幹透的青苔。牆根下扔著半截醃菜罈子,壇口缺了一角。那隻野貓又躥回來,蹲在壇沿上朝巷口望了望——巷口空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