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四年三月十二，永福宮偏殿內，晨光透過窗欞灑在案几上，映得那盞青瓷茶盞泛著溫潤的光。莊妃端坐在鋪著軟墊的繡墩上，手中拿著一枚剛繡好的荷包，絲線是正黃旗的明黃色，卻在邊角處繡了一朵小小的白梅——那是福臨最愛的花。蘇麻喇姑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裡面裝著剛從索尼府中送來的密函。
“索尼那邊，有訊息了？”莊妃沒有抬頭，指尖仍在荷包上輕輕摩挲，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在問一件尋常家事。
蘇麻喇姑將木匣遞上前：“回娘娘，索尼大人派人送來的，說是按您的吩咐，已聯合希福、剛林兩位大人，從三方面著手收集豪格貝勒的罪證，這是初步的進展。”
莊妃放下針線，開啟木匣，裡面裝著三份文書。她先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錦州、寧遠戰敗的傷亡名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正黃旗將士的姓名、籍貫和傷亡情況。冊子裡夾著一張紙，是圖爾格麾下一名牛錄章京的私下抱怨，字跡潦草，卻句句直指豪格：“貝勒爺不聽鄭親王誘敵之策，執意強攻錦州南門，明軍火炮齊發，我牛錄死傷過半，連章京塔瞻都被炮火炸傷了腿，貝勒爺卻只說‘畏敵者斬’，真是寒了將士的心！”
“塔瞻……”莊妃喃喃自語，她記得這個名字，塔瞻是安費揚古的孫子，屬於宗室旁支，在正黃旗中頗有威望。豪格連他都敢斥責，可見當時指揮有多專斷。
她又拿起第二份文書，是索尼派人截獲的豪格使者與敖漢旗達爾罕的往來書信。信中寫道：“若貝勒爺他日登儲位，必奏請陛下，賞敖漢旗草場兩千頃，嫁宗室女為貝勒福晉，保敖漢旗世代富貴。”落款是豪格的親信、正黃旗護軍統領伊爾登。
“私許草場，聯姻宗室，豪格倒是大方。”莊妃冷笑一聲，將書信放在一旁，拿起第三份文書——那是漢臣鮑承先整理的《正黃旗兵情疏》。疏中詳細記錄了正黃旗士兵對豪格的怨言，有“貝勒爺強攻寧遠，未探明軍炮位，讓我們像靶子一樣衝上去”，也有“糧草明明夠吃，卻被貝勒爺的人剋扣，說是‘為了激勵將士殺敵’，實則都送回了貝勒府”。
“這些罪證，雖不足以扳倒豪格，卻也能讓他在陛下面前再失一分信任。”莊妃將文書放回木匣，對蘇麻喇姑道，“你即刻去索尼府中，傳我的話：其一，讓他務必找到塔瞻，讓塔瞻親自寫下豪格鞭笞他的證詞；其二，去察哈爾部找額哲貝勒，讓他派個親信來盛京，作為豪格贈銀千兩的人證；其三，讓鮑承先將《正黃旗兵情疏》再潤色一番，重點突出‘豪格失軍心’，待時機成熟，遞交給陛下。”
“奴婢遵令！”蘇麻喇姑躬身應道，轉身快步離去。
莊妃看著蘇麻喇姑的背影，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皇宮。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要徹底扳倒豪格，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更需要多爾袞的配合。她從袖中取出那枚多爾袞贈予的墨玉扳指，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雄鷹紋路，心中暗道：睿親王，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與此同時，睿親王府的書房內，多爾袞正與范文程、剛林商議事情。案几上擺著一份宗室宴的名單，上面圈出了代善、嶽託、薩哈廉、濟爾哈朗等人的名字。
“十四哥，莊妃那邊已經開始收集豪格的罪證了，我們這邊也該有所動作了。”剛林道，他剛從索尼府中回來，帶來了莊妃收集罪證的訊息。
多爾袞點頭：“莊妃娘娘動作很快，我們不能落後。範先生，你之前說的那個‘塔瞻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范文程躬身道：“回王爺，已經安排妥當了。塔瞻因腿傷在家休養，屬下已派人去探望過他，給他送了些藥材和銀兩，他對豪格貝勒鞭笞他的事仍有怨言，只是礙於豪格的身份，不敢明說。”
“很好。”多爾袞道，“明日的宗室宴，你找個機會，‘無意’提及塔瞻的事，就說‘聽說塔瞻章京在錦州時，因勸阻豪格貝勒強攻，被貝勒爺鞭笞了二十鞭，至今腿傷未愈’。記住，不要說得太刻意，要像是隨口一提。”
“屬下明白。”范文程道，“只是如何讓代善二哥知道此事？”
“嶽託。”多爾袞微微一笑，“嶽託是代善二哥的長子，在正紅旗中頗有話語權，又素來敬重代善二哥。你只需在宴上與嶽託閒聊時提及此事，以嶽託的性子，定會告訴代善二哥。代善二哥最看重宗室和睦，也最不喜晚輩行事魯莽，他若知道豪格鞭笞功臣之後，定會對豪格更加失望。”
剛林道：“王爺高見！代善二哥若對豪格失望，在朝堂上就不會再支援豪格，豪格便少了一大靠山。”
多爾袞又道：“剛林，你去告訴阿爾津，讓他在錦州外圍散佈訊息，就說‘豪格貝勒在錦州時，為了搶功，故意隱瞞明軍增兵的訊息，導致將士傷亡慘重’，讓這個訊息慢慢傳到盛京，引發宗室對豪格的不滿。”
“屬下遵令！”剛林躬身道。
次日傍晚，代善府中舉辦宗室宴，宴請的都是努爾哈赤的子孫和宗室親王。宴廳內，炭火燒得正旺，酒肉飄香，絲竹聲不絕於耳。代善坐在主位上，臉色雖有些蒼白，卻仍精神矍鑠。他的兒子嶽託、薩哈廉坐在一旁，薩哈廉剛從寧遠戰場回來，腿傷尚未痊癒，走路仍有些跛。
多爾袞和多鐸坐在右側，濟爾哈朗坐在左側，豪格則坐在下首，臉色有些陰沉——自從被削去部分兵權後，他在宗室中的地位大不如前，連敬酒的人都少了許多。
酒過三巡，范文程起身，端著酒杯走到嶽託身邊，笑道：“嶽託貝勒，許久不見，您還是這麼精神。聽說您在寧遠戰場時，曾勸阻豪格貝勒強攻，真是有遠見啊！不像有些將領，只知蠻幹，連功臣之後都敢鞭笞。”
嶽託一愣：“範先生說的是誰？”
范文程“哎呀”一聲，彷彿說錯了話，連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只是隨口一提。”
“範先生但說無妨。”嶽託追問道，“我在寧遠時，確實聽說豪格貝勒手下有位章京因勸阻強攻被斥責，難道是被鞭笞了？”
范文程壓低聲音，道：“是塔瞻章京。聽說在錦州時，塔瞻章京因勸阻豪格貝勒強攻南門，被貝勒爺鞭笞了二十鞭，腿都被打腫了，至今還在家休養。塔瞻章京是安費揚古的孫子，也是宗室之後，豪格貝勒這般行事，怕是有些不妥。”
嶽託眉頭緊鎖：“竟有此事？豪格堂弟也太魯莽了！塔瞻是功臣之後，就算有過錯，也該交由宗人府處置，怎能私自鞭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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