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透的時候，孟珍把那截深色布料疊好，壓進袖袋最裡層。
陸滄蹲在西側那道藤繩旁邊，把地面的腳印看了一遍，沒有出聲。孟珍走過去，順著他目光落的方向看——泥地上有兩個淺印，腳尖朝營地方向，腳跟那側壓得更深，是個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的姿勢，然後往右側樹林裡去了，步子不亂，不像是倉皇逃走。
她把這個細節記下來，轉身去叫大家起來。
早飯是昨夜剩下的野菜湯，加了一把粗糧，煮得稠一些。馬秀蘭把鍋端出來，楚安端著碗蹲在棚子外頭，喝了兩口，皺著眉說沒有鹽味。孟珍沒有理他，把鹽罐子收進揹簍，說鹽要省著用，不是每頓都能放。楚安嘴裡嘟囔了一聲，但沒有再說什麼。
楚順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擱，往棚子裡縮，說昨夜守夜累了，要補個覺。孟珍叫住他，說今天要把營地外圍的警戒再往外擴一圈，讓他跟楚安一起去砍木樁。楚順臉色立刻垮下來，嘴裡說腿痠，說手上起了泡，把手掌翻過來給孟珍看，掌心確實有兩個水泡，紅的，不算小。
孟珍看了一眼，從藥包裡取出一根細針，在火上燎了一下，走過去，把那兩個水泡挑破，用布片壓住，說：“好了，去吧。”
楚順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沒說出來，拿了柴刀，跟著楚安進了樹林。
孟珍把藥包收好，轉身，正好看見大丫蹲在棚子角落裡，手裡攥著那根細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孟珍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那幾道線歪歪扭扭，但隱約能看出是個“山”字的形狀。
她沒有說話，從地上撿了一根稍微直一點的樹枝，在大丫那個“山”字旁邊，一筆一劃寫了個“水”字，然後把樹枝放到大丫手裡，站起來走了。
大丫盯著那個“水”字，攥著樹枝，沒有動。
上午的事情排得滿。陸滄帶著楚安把外圍的木樁重新佈置，孟珍讓楚萊弟去水邊採了一簍野菜，馬秀蘭把佑佑綁在背上，跟著一起去，順手把幾件溼衣裳拿去洗。孟珍自己把昨夜那截布料重新取出來，對著日光看了一遍，布料的織法粗，但紗線捻得緊，不是普通流民穿的那種爛布，更像是走了一段遠路、衣裳磨損之後剩下的料子。
她把布料收起來，沒有聲張。
將近晌午，楚安和楚順扛著木樁回來，楚順把東西往地上一扔，坐下來就不想動了。楚安站著，把手上的口子看了看，去水邊衝了一下，回來找孟珍要布條。孟珍給他包了，順口問他外圍那幾處地方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楚安想了想，說西北角那邊有一處草叢被踩倒了，不像是野物，像是人蹲過。
孟珍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繼續把布條繞完，打了個結，說：“知道了。”
楚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娘，昨夜那個聲音，你聽見了？”
“聽見了。”
楚安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是不是有人盯著咱們？”
孟珍沒有正面回答，只說：“讓你今晚守夜的時候多留意西北角那個方向，有動靜立刻叫人。”楚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這件事就這麼壓下去了，但孟珍知道它不會消失。
下午，麻煩來得比她預料的早。
楚萊弟和馬秀蘭從水邊回來的時候，腳步比去的時候快，楚萊弟把大丫往孟珍身邊一推，低聲說水邊下游方向來了一夥人，看著不像是正經趕路的，在那邊轉悠了一陣，往這個方向看了好幾眼。
孟珍讓她們進棚子，自己走到營地外沿，往下游方向看了一眼，樹叢密，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聽見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止一個人。
陸滄已經站到她旁邊了，手裡拿著那根削尖的長木棍，沒有說話。
孟珍把營地裡的人掃了一圈，讓楚萊弟把大丫和佑佑帶進棚子最裡頭，讓馬秀蘭把鋤頭和柴刀都取出來，放到手邊。楚順聽見動靜，從棚子裡探出頭來，問出什麼事了，孟珍叫他把嘴閉上，進去守著孩子。楚順縮了縮脖子，真的進去了。
楚安把柴刀握在手裡，站到孟珍左側，臉上的神情比平時繃得緊。
等了大約一刻鐘，那夥人從下游方向的樹叢裡出來了。
五個人，都是男的，最大的看起來有四十多歲，臉上的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睛深陷，嘴唇乾裂，衣裳破得只剩幾片布，但手裡拿著東西——兩根木棍，一把缺口的柴刀，還有一個人手裡攥著一塊尖銳的碎石。他們走路的姿勢不穩，腿腳發虛，但眼睛盯著營地裡那口鍋的方向，目光直得像是釘子。
為首那個人站在營地外沿，開口說：“我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就要一口飯，吃完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