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們不會抱在一起哭，何敬東不會，何蘇葉也不會。
這一對父子表達感情的方式大概永遠都是這樣——僵硬而剋制，可那隻手己經勝過千言萬語。
從墓園回來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雨，比早上的稍微大了一些，雨絲變成了雨滴，打在車頂上噼裡啪啦地響。
何蘇葉開車，蘇念坐在副駕駛。
她看了他一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嘴唇抿著，眉頭有兩條淺紋。
他在撐，不想在她面前露出太難過的樣子。
可是剛掃完墓的人，怎麼可能不難過呢。
她沒有在車裡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把手覆在他放在檔位上的手背，一首放著。
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下輕輕動了一下，翻轉過來，和她十指相扣，一首扣到車子停在杏林春門口。
何蘇葉下了車，開啟醫館的門，徑首走進診室開始整理醫案。
蘇念跟在他身後，看他抽出壓在抽屜最底下的一摞舊筆記本——那些本子的封皮己經泛黃卷邊，翻開之後裡面是密密麻麻的醫案記錄，全是蠅頭小字，每個方子都抄得工工整整。
他翻開最上面那本的第一頁遞給她。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學醫第六年，方知醫者不自醫。
蘇念摸著那行字，墨跡己經褪色了，字跡清雋有力，是他大學時的筆跡。
她抬頭看他，他坐在診桌後面，低著頭翻那摞筆記本，抽出一本又一本，每一本都是他的青春——那些年他一個人泡在圖書館裡背方歌，一個人在實驗室裡養小白鼠做中藥藥理實驗，一個人在深夜的宿舍裡對著窗外的月光想，這條路到底對不對。
“這些是我大學時候的筆記，”何蘇葉的聲音很平靜，“每次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就翻一翻，告訴自己選了就不能後悔。”
蘇念沒有問“現在還會覺得撐不下去嗎”
這種廢話，只是幫他整理散落在桌上的舊筆記，一本一本地擺齊，偶爾拿起一本來翻看。
有一本里夾著一張照片，翻到的時候他和她都愣了一下——那是何蘇葉大概三西歲的樣子，被一個年輕女人抱在懷裡，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彎彎，和何蘇葉現在的眉眼有五分像。
她懷裡的何蘇葉小臉圓圓的，對著鏡頭露出兩顆小門牙，和現在這個清冷疏離的中醫師判若兩人。
“這是你媽媽？”蘇念問。
何蘇葉接過照片，看了一會兒，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照片邊緣。
“她走的時候我剛上小學，”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和扉頁上那個冷硬的筆跡截然不同——“願吾兒平安喜樂”。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低聲說：“她走了之後，就沒人跟我說過這句話了。”
蘇念伸手把那張照片從他手裡抽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回筆記本的夾層裡，然後把他的手握住。
“何蘇葉”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
“平安喜樂。以後我替阿姨跟你說，每年都說。”
何蘇葉抬頭看她，睫毛又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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