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嚴家大宅的新年茶會如期而至。
這茶會是張秀年定的規矩，每年春節前最後一個週末，把嚴家散在各地的旁支親戚、生意上的老夥伴、江城地面上叫得出名號的老交情都請來，喝一下午茶，吃一頓家宴。
不是什麼正經的商業應酬，老太太說這叫“不忘本”——當年她在建材市場搬磚的時候，這些人有的借過她錢，有的幫她帶過孩子，有的在她最難的時候送過一袋米。
張秀年如今身家百億，每年親自擬茶會名單的習慣雷打不動，名單上的人名逐年增加，她一個個親自用毛筆寫請柬。
嚴格曾提議讓秘書代勞，老太太頭也不抬地甩了一句：“你懂什麼，字是人的臉。”
蘇念前一天晚上就住進了嚴家大宅。
老太太發了話——“茶會早上就開始忙活，省得你一大早從公寓那邊趕過來，天冷路滑，不安全。”
蘇念被安排在二樓盡頭那間常年空置的客房，隔壁就是嚴格的書房。
客房收拾得一塵不染，床單是新換的，床頭櫃上還插了一瓶新鮮的臘梅，淡黃色的花瓣半開半合，香氣幽幽地在暖氣裡浮著。
嚴家的老傭人周媽給她送熱牛奶的時候笑眯眯地說了句：“老太太特意讓我插的，說蘇小姐喜歡素淡的花。”
蘇念接過熱牛奶道了謝。
周媽走後她獨自站在窗邊，看著後花園裡被雪覆蓋了一半的草坪和那幾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心裡默默地盤算著明天的流程——幾點起床、穿哪套衣服、見了誰該怎麼稱呼。
她來嚴家快半年了，這套流程己經不需要刻意準備。
但她心裡有一根弦始終繃著——今天來的不光是老太太的老朋友，還有不少嚴家的旁支親戚，那些人的嘴巴和眼睛，比誰都毒。
第二天一早，蘇念在廚房裡幫周媽準備茶會的茶點。
她袖子捲到手肘，正把一屜桂花糕從蒸鍋裡端出來，周媽在調糯米餈的餡料。
周媽今年快六十了，在嚴家做了半輩子飯，是整座大宅裡最清楚每個人口味的人——知道嚴格不吃香菜，知道嚴立恆討厭紅豆沙，知道胡蓮生嫌豬油太膩但又愛吃豬油拌麵。
她一邊拌餡一邊跟蘇念嘮嗑，說蘇小姐你手真巧，這桂花糕蒸得比我好。
“周媽您別誇我，”蘇念笑著把蒸屜放在臺上，“我在福利院幫廚幫了六年，蒸不好要捱餓的。”
她隨口說的這句話，讓周媽拌餡的手停了一下。
老太太抬頭看了蘇念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攪。
茶會下午兩點開始。
地點還是嚴傢俬人會所一樓那間老宴會廳，淺金色的桌布配白玫瑰，茶點擺了三排，茶臺後面站著一個專門從茶莊請來的茶藝師。
但張秀年坐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衝蘇念招手：“丫頭，來泡茶。什麼茶藝師不茶藝師的，我喝不慣外人的手勢。”
蘇念在茶臺後面坐下來，執壺、注水、溫杯、投茶，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
今天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改良旗袍，外面套了件奶白色的開司米開衫，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纖長的脖頸。
茶臺前熱氣氤氳，她的側臉在水汽裡柔和得像一幅淡彩水墨。
嚴立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目光從她執壺的指尖移到她垂下的睫毛上，又移回她指尖上，手指在自己的咖啡杯沿上轉了好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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