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北京，熱得不像話。
陽光從早上六點就開始炙烤著柏油路面，槐樹上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衚衕裡那隻平時喜歡蹲在杏林春門口曬太陽的橘貓，這幾天也放棄了它的固定崗位，不知道躲到哪個陰涼角落裡去了。
蘇念坐在診室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個迷你電風扇對著臉吹，另一隻手翻著一本被翻爛了的《中藥學》，扉頁上蓋著“何蘇葉藏書”的紅印章。
她最近接了一部新戲，演的是一個民國時期的女中醫，為此她己經泡在杏林春裡啃了快半個月的醫書。
“半夏瀉心湯，半夏半升，黃芩三兩，乾薑三兩，人參三兩，炙甘草三兩，黃連一兩，大棗十二枚，”蘇唸對著書唸了一遍，又仰頭默背了一遍，表情像一個在期末考試前垂死掙扎的大學生，“不對，黃連是一兩還是二兩？”
“一兩。”
何蘇葉坐在診桌後面，正在給一個膝蓋疼的老先生開方子。
他頭也沒抬，聲音平穩得像一臺人形中藥資料庫。
蘇念用筆在本子上記下來，又翻了一頁繼續背。
背了沒兩分鐘她又卡住了：“小青龍湯裡有沒有石膏？”
“沒有。有石膏的是大青龍湯。”
“那大青龍湯和小青龍湯的區別是什麼？”
何蘇葉放下筆，對老先生說按這個方子吃一週再來複診，老先生接過方子起身往外走，路過蘇念身邊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說姑娘你這用功勁兒跟我當年考醫學院似的。
蘇念衝老人家做了個鬼臉，說我當年考電影學院都沒這麼用功。
送走老先生，何蘇葉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本《中藥學》。
書頁上用熒光筆畫滿了重點線，旁邊的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和蘇念本人一樣活潑張揚——和何蘇葉那本醫案上工整的蠅頭小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不用背方劑，”何蘇葉說，“你是演戲，不是真的當醫生。”
“那不行，”蘇念頭也不抬，“演中醫就得懂中醫，不然鏡頭前把個脈都把不像。你知道我上部戲演律師被多少真律師吐槽嗎？說我翻案卷的手法都不對。這次我要演的是民國女神醫，不能丟你的臉。”
何蘇葉看著她皺成一團的眉頭，沒有說話，轉身去了藥房。
蘇念以為他又去整理藥材了，沒在意，繼續埋頭揹她的“麻黃湯桂枝湯葛根湯”。
過了十幾分鍾，何蘇葉端著一個白瓷碗走回來，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碗裡是銀耳蓮子羹，湯色清澈，蓮子燉得軟糯，銀耳撕成了小朵，浮在湯麵上像一朵朵半透明的雲。
碗沿上搭著一把白瓷勺，勺柄上沾著水珠。
“安神的，”何蘇葉說，“你背了一個上午了。”
蘇念放下書，端起碗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不燙不涼，銀耳入口即化，甜味很輕，輕到她懷疑他只放了指甲蓋那麼大一點冰糖。
她說你什麼時候燉的，何蘇葉走回診桌後面坐下，翻開下一本病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背半夏瀉心湯的時候。”
蘇念端著碗，看著他低頭寫字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握筆的手指上，骨節分明，乾淨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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