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一棟蘇念從未見過的建築前。
不是公寓，不是酒店，而是一棟獨門獨戶的小樓，灰白色的外牆，黑色的鐵門，門邊種著一棵桂花樹，正是花開的季節，甜膩的香氣在夜風中瀰漫。蘇念付了車費下車，站在鐵門前，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肖奈發來的那條訊息——“我在家等你。”
家。他說的是“家”，不是“我家”，不是“我住的地方”。這個字像一顆種子，從手機螢幕裡跳出來，落進了蘇唸的胸腔裡，開始生根發芽。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鐵門。
院子裡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青苔，角落裡有一架藤編的鞦韆，鞦韆上落了幾片桂花樹的葉子。小樓的門沒有鎖，虛掩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河。
蘇念推門進去。
玄關很小，鞋櫃上放著一雙女士拖鞋，嶄新的，標籤還沒撕。旁邊是一雙男士皮鞋，黑色的，鞋頭微微泛著光，顯然是今天剛穿過的。蘇念看著那雙並排放在一起的拖鞋和皮鞋，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在等你。不是今天等你，是一首在等你，等你走進這個門，等你穿上這雙鞋，等你成為這個家的一部分。
她換上拖鞋，走進客廳。
客廳不大，但每一件東西都像是被精心挑選過的。深灰色的布藝沙發，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朝下扣著，像是看書的人剛剛離開，很快就會回來。牆角立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是米白色的紙做的，燈光透過紙罩灑出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了蜂蜜的顏色。
肖奈站在廚房的開放式吧檯後面，面前擺著幾個碗碟，手裡拿著一把刀，正在切什麼。他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捲到肩膀，露出整條手臂。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的頭髮比白天更亂了，有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毛，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剛睡醒的男人——慵懶的，鬆弛的，不設防的。
他抬起頭看到蘇念，嘴角彎起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來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像在深夜把一個女人叫到自己的私宅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蘇念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這是哪裡？”
“我的地方。”肖奈低下頭繼續切東西，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偶爾過來住，清淨。”
偶爾過來住。蘇念在心裡重複了這五個字。一個結了婚的男人，有一個妻子不知道的“偶爾過來住”的地方，這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從婚姻裡逃出來喘口氣的地方。而現在，他把她帶到了這裡。
“坐。”肖奈下巴朝沙發的方向揚了一下，“馬上就好。”
蘇念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很軟，她一坐下去就陷了進去，像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茶几上那本翻開的書吸引了她，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加繆的《局外人》，法文原版。書頁己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顯然被翻過很多遍。翻開的那一頁上有一行被鉛筆輕輕劃過的句子，蘇唸的法文不太好，但那些單詞她認識——“Aujourd’hui, mama morte.”今天，媽媽死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在現實世界裡，她也讀過這本書。那是她剛出道的時候，演一個憂鬱症患者的角色，導演讓她讀加繆找感覺。她讀了，但沒讀懂。她只記得男主角在母親的葬禮上沒有哭，被所有人指責為冷漠。那時候她覺得男主角是個怪人。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他不是冷漠，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哭。
“你看加繆？”肖奈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蘇念抬起頭，發現他正看著她，手裡端著一個白色的瓷盤。盤子裡是切好的水果，獼猴桃、草莓、藍莓，擺成了一個不太規則但意外好看的形狀。
“以前看過。”蘇念把書放回茶几上，“沒看懂。”
肖奈走過來，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沙發很軟，他一坐下，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就被填滿了，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蘇念能感覺到他手臂散發的溫度，不是燙，是一種讓人不想離開的溫熱。
“哪裡沒看懂？”他問，拿起一顆草莓，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裡轉著看。
蘇念想了想。“男主角為什麼不在母親的葬禮上哭。”
肖奈把草莓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他的咀嚼速度很慢，像是在認真品嚐每一絲味道，又像是在認真思考她的問題。蘇念看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個畫面很好看——一個高大的男人坐在柔軟的沙發上，吃著一顆草莓，認真地思考一個關於存在主義的問題。
“因為他覺得哭沒有意義。”肖奈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也許是因為晚上，也許是因為這個房間，也許是因為只有他們兩個人，“不是不悲傷，是覺得悲傷不需要用眼淚來證明。”
蘇念看著他的側臉。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不像白天在公司裡那樣鋒利。她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肖奈——不是致一科技的CEO，不是貝微微的丈夫，不是兩個孩子的父親，而是一個會讀加繆、會彈鋼琴、會在深夜把女人叫到自己的私宅、用水果擺成一個好看形狀的男人。
“你呢？”蘇念問，“你在誰的葬禮上哭過？”
肖奈轉過頭看著她。那個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的骨頭裡。蘇念被那個目光看得有些喘不過氣，她低下頭，拿起一顆藍莓放進嘴裡。藍莓很甜，甜得有些發膩，汁水在口腔裡爆開，染紫了她的舌尖。
“沒有。”肖奈說，“沒參加過誰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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