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前的最後一週，上海忽然暖了幾度。梧桐樹上的雪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把整條校園路淋得溼漉漉的。林棟哲臉上的淤青從青紫褪成淡黃，邊緣泛著一圈淺淺的綠，像是春天來得太急，在他臉上提前打了個草稿。
“還疼嗎？”
蘇唸的手指貼上來的時候，他正在抄筆記。馬克思主義原理，教授在臺上講剩餘價值，聲音像一臺老舊的收音機，嗡嗡嗡地鋪滿整個階梯教室。她的指尖微涼，點在他顴骨殘餘的黃痕上，停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繼續在她自己的筆記本上畫圈。
她的筆記永遠記得比他工整。黑色鋼筆寫正文，藍色圓珠筆畫重點，紅色標註寫的是自己的批註。他偷瞄過幾頁，批註有時候和課程完全無關。
比如上週那頁的邊緣寫著：“今天他穿了那件深灰色大衣。釦子扣錯了，第三個釦眼扣進了第西顆釦子。忍了一節課才告訴他。”
她那節課確實忍了。下課鈴一響，她站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收拾書包，是伸手幫他把釦子重新扣好。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領。周圍同學的目光掃過來，有人低頭偷笑，有人假裝沒看見，張鵬在後面誇張地咳嗽了一聲。蘇唸的手沒有停，扣完最後一顆，拍了拍他的胸口。
“下次出門前照鏡子。”
她說完就走了。長髮甩起來的弧度掃過他的手背，梔子花味道。
林棟哲站在原地，耳朵紅得能滴血。
現在她又在他臉上作亂。指腹沿著顴骨的弧度慢慢滑下來，經過鼻樑，再到嘴唇，最後落在喉結上。
窗外梧桐樹上的雪水正好滴落一大顆，砸在窗臺上，啪的一聲，濺成無數細碎的水珠。陽光穿過水珠折出一道很淡的彩虹，落在蘇唸的筆記本封面上。
食堂在十一點西十開門。他們總是第一撥到的，趕在下課鈴響之前五分鐘溜出去。這是蘇唸的主意——她說“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林棟哲第一次聽到這話的時候笑了很久，說她一個經管學院的校花，說話像上了年紀的婆婆。蘇唸白了他一眼，第二天照樣提前五分鐘拉著他從後門溜走。
今天的選單有紅燒大排。打菜阿姨認識林棟哲——他來得太勤了，每次都要兩份大排，一份給自己，一份給蘇念。蘇念第一次看見他把自己的大排夾到她盤子裡時，說了句“我吃不完”。他信了。後來發現她每次都能吃完，有時候還會用筷子尖從他盤子裡偷走最後一塊。
“你那次是騙我的。”
“哪次？”
“你說吃不完。”
蘇念咬了一口大排，慢條斯理地嚼完，嚥下去，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湯，然後才抬眼看他。
“那時候剛認識，要保持形象。”
“現在不用保持了？”
“現在——”她伸筷子，從他盤子裡夾走最後一塊糖醋小排，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含含糊糊地說，“你己經跑不掉了。”
林棟哲看著她嚼小排的樣子，忽然覺得食堂的燈光從來沒有這麼亮過。亮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嘴唇上沾著的一點點糖醋汁，看清她說完“你己經跑不掉了”之後，耳垂悄悄泛起來的粉色。
他把自己那份紫菜蛋花湯也推到她面前。
“喝湯。”
蘇念低頭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淡了。”
“我去加鹽——”
“不用。”她把他那碗拉過來，喝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你這碗也淡。”
然後她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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