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那天是正月十六
上海下了一場很小的雨，不是冬天那種夾著雪粒的冷雨，是細密綿軟的、落在臉上沒什麼涼意的雨絲。梧桐樹的枝丫還是光禿禿的，但湊近了看，枝頭鼓起了比米粒還小的芽苞，褐色的表皮被裡面的什麼東西頂得微微發亮。
蘇念比林棟哲早到一天。她把宿舍的窗戶開啟透氣，床單被套拆下來洗了晾在走廊裡，書桌上的灰擦了兩遍。那本《亂世佳人》放在枕頭旁邊，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還是斯嘉麗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把書籤往後挪了一頁。
第二天下午，她在校門口等。雨絲落在她頭髮上，積成很細的水珠，被她體溫蒸起來，遠看像籠著一層薄霧。
公交車過去三輛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一路。
第西輛停下來，門開啟，林棟哲拎著一個很大的編織袋跳下車。他曬黑了一點，廣東的太陽把他顴骨和鼻樑的顏色加深了一個色號，顯得眼睛更亮。頭髮剪短了，鬢角推得很乾淨，露出耳朵的輪廓。
他看見她。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和過年前在蘇州巷口分別時不一樣。那時候的笑是“我會想你”的笑，是拉鉤算數的笑。這時候的笑是“我回來了”的笑，是拉過鉤的人真的回來了的笑。
“你曬黑了。”
“我媽說黑點好看。”
“你媽說得對。”
他把編織袋換到左手，右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掌心比寒假前更糙了一點，虎口有一道很細的傷口，己經結痂了。
“手怎麼了？”
“跟我爸一起修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劃的”
蘇念把他的手翻過來。
那道痂從虎口斜斜划向食指根部，褐色的，被雨水洇溼了邊緣微微發軟。她低下頭，嘴唇在那道痂上貼了一下。
“還疼嗎？”
“你貼過就不疼了。”
她抬起頭，雨絲落在她的睫毛和他的睫毛上，近到能看清對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校門口有人騎車經過，鈴鐺響了一聲。他們分開。
“回宿舍？”
“先去食堂！餓～”
食堂還沒有完全恢復營業，只開了兩個視窗。
但他坐下來第一件事，還是把她面前的茶杯轉了個方向，杯柄朝她右手。
“你那個編織袋裡裝的什麼？”
“我媽做的粉。乾的那種，可以泡了吃，還有一罐辣椒醬。”他停了一下，“還有畫眉。不是真的畫眉，是籠子上掛著玩的一個小木鳥。我爸雕的，他說——”
“說什麼？”
“說帶給那個女孩子。”
蘇念低下頭把碗裡的米飯撥了撥。米粒上沾著紅燒大排的醬汁，深褐色的，和廣東的粉大概是兩種味道。她把米粒夾起來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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