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收到導師郵件那天，上海正落著入秋後第一場綿密的雨。
她坐在交大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研二上學期的課程論文。筆記型電腦螢幕右下角彈出一個信封圖示，她點開，讀了一遍。然後讀了第二遍。窗外的雨把梧桐葉打落在玻璃上，貼住，又滑下去，像一隻溼了翅膀的鳥。
郵件很短。導師說，港城大學商學院有一個研究助理的職位，合作教授是他的老同學，研究方向與她的論文高度相關。期限兩年，下週截止報名。他己向對方推薦了她。
蘇念把郵件關了，開啟課程論文繼續寫。寫到第三段，游標停在某一行末尾，很久沒有移動。她低頭看著鍵盤。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指被圖書館日光燈照出一小圈光。她把手收下去放在膝蓋上。
晚上，林棟哲在寶潔的工位上加班。品牌規劃第西版，明遠哥說下週要給總監彙報。
整層樓只剩他頭頂那盞燈還亮著，空調在七點就停了，他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以上。玻璃幕牆外面的上海，燈火一層一層鋪開。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蘇唸的簡訊，只有一行：“在忙嗎？”他回了個“不忙”，把面前的PPT儲存，關了螢幕。電話打過去，她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靜，沒有實驗室儀器的聲音。
“你在哪？”
“圖書館。三樓。”
“靠窗？”
“嗯。”
他靠在椅背上。玻璃幕牆上映出他自己的臉，領帶被扯鬆了，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藏青底銀色暗紋的領帶，她買的，銀色的領帶夾別在正中間，她正的。
“蘇念。你說吧。”
電話那頭梧桐葉被雨打落的聲音，隔著電流傳過來，沙沙的，像收音機沒調準頻率。然後她把導師的郵件唸了一遍，語氣和她念論文摘要時一樣——勻速，平穩，每一個字間隔均等。唸到“下週截止報名”時停了。
“你想去嗎？”
沉默。梧桐葉的沙沙聲更密了。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很輕：“港城大學的研究方向，和我論文是同一個課題。那邊的資料來源，內地拿不到。”
他把電話換到另一邊耳朵。“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你，想不想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訊號斷了。
“想”一個字。
他看著玻璃幕牆上自己的臉。嘴角彎了一下。和她在考場臺階上看見他站在梧桐樹下時一樣，和在吉祥麵館她把硬幣排成一排時一樣，和在城隍廟磕完西個頭站起來時一樣。是“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笑。
“那就去。”
“一年。”
“我去看你。”
“港城很遠。”
“比廣東遠？”
“比廣東遠。”她說。
“那我多飛幾個小時。”
她把電話掛了。他聽著忙音，梧桐葉的沙沙聲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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