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哲的飛機落在港城是下午西點。從機場快線到港島，車窗外的海時隱時現。他只在廣東見過江，江是流的，往一個方向走。
海不一樣——海在那裡，不往哪裡去，但所有的浪都在動。他把手貼在玻璃上，無名指的銀戒指被空調吹得很涼。
蘇念在港島線出口等他。白T恤，頭髮紮起來，碎髮貼在出汗的額角。左手拎著一杯涼茶，紙杯外面凝著一層水珠。她比影片裡瘦了一點，顴骨的線條更清楚了，顯得眼睛更大。他走出來的時候她正在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大概是研究室的訊息。然後她抬起頭，看見了他。
眉頭沒有鬆開，但眼睛變了。不是亮起來，是定了。像港城海面上的浮標被浪晃了一整天，忽然被錨拉住。
她把涼茶遞過來。“比廣東的苦。”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苦味從舌根漫上來，比記憶中他母親寄到交大的那些都苦。他嚥下去。“不苦。”
“撒謊。”
“你買的，不苦。”
她看著他，然後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點涼茶沫擦掉。動作和交大食堂裡擦他嘴角的醋汁時一模一樣。他把她的手握住。無名指上兩枚銀戒指碰在一起，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蘇念住的老樓沒有電梯。他跟在她身後上樓，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幾乎沒有聲音。樓裡飄著煲湯的味道——蓮藕排骨，和他母親在廣東煲的味道不一樣，港城的湯更甜，大概多放了蜜棗。她在五樓停下掏鑰匙，鑰匙串上掛著那隻他父親雕的小木鳥。畫眉，翅膀上兩刀，眼睛用墨點過。木頭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大概是跟鑰匙摩擦留下的。
門開了。房間比他想象的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壁，中間只隔了一條很窄的縫。正午的陽光才能照進來半小時。現在是將近六點，那條縫裡只剩下被兩邊牆壁反射了很多次的、很淡的殘餘天光。
她把窗簾拉上，打開臺燈。小木鳥在鑰匙串上輕輕晃。
“你坐。我煮麵。”
廚房是門口一個窄窄的灶臺。她背對著他，從冰箱裡拿出兩顆雞蛋一把青菜。電磁爐加熱的聲音嗡嗡響，水燒開，她把面放進去用筷子撥散。
動作和她在吉祥麵館從筷籠裡抽筷子一樣——不快不慢，每一下都到位。他走到她身後，伸手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裡。她身上有涼茶微苦回甘的味道，和實驗室空調吹了一天的乾燥氣息，和港城十月依然悶熱的空氣裡黏膩的水汽。
她的手裡還握著筷子，停了一下。“面會坨。”
“坨了也好吃。”
她把火關小，側過頭。鼻尖擦過他的顴骨。他曬黑了一點——寶潔的辦公樓玻璃幕牆擋不住上海七月的太陽，午休時間走去食堂的那段路把他顴骨的顏色又加深了一個色號。她伸手摸那裡，指腹底下皮膚微微發燙。
“你曬黑了。”
“周明遠說黑點顯得靠譜。”
“他騙你的。”
“那你還看。”
她看，看了很久。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他顴骨上那片被曬深的顏色照成一種很暖的褐。港城的天徹底暗了，窗縫裡最後一點殘餘天光被夜色吞掉。電磁爐上的麵湯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轉過身把火關了。面坨了。
他們坐在床沿吃。碗端在手裡，筷子碰到碗沿發出細小的聲響。面坨成一團夾起來的時候扯不斷，她低下頭用筷子把面分開。他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到她碗裡。
“你吃。”
“你飛了那麼久。”
“飛機上吃了。”
“飛機餐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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