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八十歲這年，小樹苗——不，江念禾——西十八歲了。
江念禾在醫學院附屬醫院做心外科主任，是全院第一女心外主任。
她的手很穩，比她父親當年還穩。
手術檯上，她可以在跳動的心臟上縫合最細的血管，誤差不超過一根髮絲的寬度。
科室裡的年輕醫生私下叫她“江鐵手”，她聽見了，只是笑笑，沒有糾正也沒有認領。
江首樹八十二歲那年在陽臺修花架，錘子砸到了食指，指甲蓋下面淤了一片紫黑。
江念禾回家吃飯的時候看見，把他食指拎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沒事，過兩天就吸收了。”然後低下頭繼續剝毛豆，剝了一會兒，抬起頭，“爸，你以後別修東西了，等我回來修。”
江首樹把手收回去。“你媽想吃番茄，花架不修，番茄掛不住。”
江念禾把毛豆殼扔進垃圾桶。“我明天叫人來搭個新的。不鏽鋼的，不用修。”
江首樹沒有再說。
第二天，江念禾真的叫人來搭了一個不鏽鋼花架。
鋥亮的，管材上貼著質檢標籤。
工人安裝的時候叮叮噹噹地響了半個小時，鄰居家的狗被驚得叫了好幾輪。
蘇念坐在陽臺上看工人安裝，江首樹站在她旁邊。
她拉拉他的袖子。“還是木頭的順眼。”
他低下頭，看著她佈滿老年斑的手背。
“明年春天，番茄苗種下去就順眼了。”
蘇念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一把展開的摺扇。
江首樹看著那些皺紋，覺得每一條都好看。
蘇念是在八十三歲那年開始忘記事情的。
起初是找不到老花鏡。
江首樹從她頭頂拿下來，架回她鼻樑上。
她摸摸鏡框，笑一下。
“老了。”
後來是找不到鑰匙。
江首樹從冰箱裡拿出來——她放雞蛋的時候一起放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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