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門,賈瑕站在高大的門洞下,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他正要往回家的方向走,忽然看見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揮手。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手裡牽著一輛青布馬車,站在路邊,踮著腳尖朝這邊張望,臉上滿是焦急和期盼。
正是棒槌。
棒槌見了賈瑕出來,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來,一把拉住賈瑕的胳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三爺啊!您可算回來了!您沒事真是太好了!得到您失蹤的訊息後,府裡都急瘋了。老爺第二天就隨軍去遼東找您了!太太哭暈過好幾回,老太太也病了一場,幸好沒過幾天就得到了您平安的訊息。三爺啊,您不知道這些日子府裡有多擔心……往後咱們就在京城老實待著,別出門了行不?”他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也顧不上擦。
賈瑕看著他那副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模樣,心裡一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老爺們哭什麼?放心吧,你三爺這回不出京了。陛下讓我在家好生休養,連門都出不去了。”他說著,便上了馬車。棒槌擦了擦眼淚,也不多問,趕著馬車往榮國府方向駛去。
馬車沿著長街穩穩地走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賈瑕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鬆散了下來。這西個月的奔波、緊張、廝殺、漂泊,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歸處。他知道,後面的路未必平坦,可至少眼下,他回家了。
馬車拐進寧榮街,賈瑕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街兩旁的店鋪大多己經關了門,門上貼著紅紙寫的春聯,有的己經貼了好幾天,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沿街的人家屋簷下掛起了紅燈籠,星星點點的紅光在暮色中透著幾分暖意。可不知怎的,他心裡卻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馬車還沒停穩,棒槌就己經跳下車轅,喊了一聲:“三爺回來了!”聲音在空曠的街上傳出老遠。
賈瑕掀簾子下車,腳剛落地,便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只見榮國府門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一群人,打頭的是一個穿著絳紫色褙子的老婦人,拄著一根龍頭柺杖,身邊兩個丫鬟一左一右扶著。正是賈母。她身後站著邢夫人、王熙鳳、迎春、探春、惜春,連李紈也帶著賈蘭來了。丫鬟婆子們更是站了一院子,一個個伸著脖子朝這邊張望。
賈瑕心頭一熱,快步走上前去。邢夫人和迎春最先迎了上來,一左一右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又是摸肩膀又是看臉,嘴裡不住地問:“可傷著哪裡了?瘦了這麼多!這脖子上怎麼還有疤?吃東西沒有?一路可順利?”
賈瑕被她們問得有些招架不住,連忙笑道:“沒事沒事,都好好的,太太放心,姐姐放心,我結實著呢。”他拍了拍胸脯,又轉了一圈,讓她們看個清楚。
邢夫人這才放了心,眼眶卻紅了,背過身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迎春也是眼圈紅紅的,卻強撐著沒有掉淚,只低聲道:“回來就好。你姐夫也來了,在後頭呢。”
賈瑕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沈硯站在人群后面,穿著一件石青色道袍,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賈瑕也朝他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他的目光繼續掃過人群。賈母站在臺階上,雖然面色還有些蒼白,可精神看著還不錯,正笑吟吟地看著他。王熙鳳站在賈母身邊,臉上帶著笑,可眼底卻有一絲說不清的神色。探春和惜春站在稍遠處,也都面帶喜色。李紈牽著賈蘭,賈蘭規規矩矩地站著,小臉上帶著好奇。
然後他看見了黛玉。
黛玉站在人群邊緣,身後跟著紫鵑和雪雁。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手裡攥著一塊帕子,面色比上次在通州見時又蒼白了幾分,像是大病初癒的模樣。她的目光一首落在他身上,從始至終都沒有移開。當賈瑕的眼神與她對上時,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賈瑕心裡一暖,也衝她笑了笑,然後轉過頭,走到了賈母面前。
他撩袍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道:“孫兒此次出征,讓祖母擔心了。孫兒不孝,回來遲了。請祖母責罰。”
賈母伸手扶起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個遍,才點了點頭,笑道:“回來就好,全須全影兒的回來比什麼都強。瘦是瘦了些,精神還好。”她頓了頓,又問,“進宮見過陛下了?這回不用再出去了罷?”
賈瑕站起身來,垂手道:“回祖母,陛下讓孫兒在家好生休養,暫時不會再出京了。”
賈母聽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正要招呼眾人進府,卻見賈瑕轉身走到沈硯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旁人聽不真切,只看見沈硯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先是眉頭微皺,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又迅速平復下去。
兩人又低語了幾句,沈硯鄭重地點了點頭,朝賈瑕抱了下拳,然後轉身走到迎春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迎春聽了,臉色微變,卻沒有多問,只跟著沈硯一起,兩人向賈母行了一禮,便帶著下人們匆匆離開了。
賈母不明所以,剛要開口詢問,卻見賈瑕又轉過身,朝寧國府的人走去。
賈珍和賈蓉父子倆正站在人群裡,說說笑笑的。賈珍穿著一件石青色緞袍,腰裡繫著碧玉帶,紅光滿面,正跟旁邊一個管事說話。賈蓉站在他身後,也是一臉輕鬆。尤夫人則帶著幾個丫鬟站在稍遠處,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賈瑕走到賈珍面前,停下腳步。
賈珍正在說話,見他走過來,臉上還帶著笑,正要開口打趣幾句——他還沒想好說什麼,忽然聽見“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臉上傳來一陣劇痛,整個人像被一柄鐵錘砸中,原地轉了一圈,趔趄了兩步,差點摔倒。賈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才沒讓他跌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偌大的府門前,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賈瑕,笑容僵在了臉上,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賈珍捂著臉,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嘴角沁出血絲。他瞪著賈瑕,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又驚又怒,指著賈瑕罵道:“瑕老三!你撞客了不成?你發什麼瘋?”
賈瑕咬著牙,眼睛通紅,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死到臨頭還不知的蠢貨!敗家的玩意兒!當年敬老爺怎麼不把你甩牆上,省的連累府中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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