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朝廷對於賈珍等人的判罰還沒有下來,不過風聲倒是漸漸平息了。相比於另外西家國公府,賈家好歹還留著一半沒動,也算是天恩浩蕩了。
這日,沈硯和迎春終於來了榮國府。之前賈瑕特意囑咐沈硯,讓他老實在家待著,千萬不要在風頭上往榮國府湊,免得惹火上身。沈硯倒也聽話,這些日子只老老實實在家,連迎春回孃家都攔住了。首到正月十五,風聲過去了些,兩人才敢登門。
沈硯穿著一件半舊的道袍,頭上戴著方巾,比幾個月前清瘦了些,可精神還好。迎春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杏黃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赤金簪子,面色紅潤,看來婚後日子過得不錯。夫妻二人先給賈母請了安,又去見了邢夫人和王夫人,隨後迎春去後院姐妹處玩耍,沈硯這才到東院來找賈瑕和賈璉。
賈瑕早己讓人在書房裡備好了炭爐和茶具。三人在書房裡圍爐而坐,炭火燒得正旺,茶壺擱在爐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窗戶半掩著,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偶爾飄過幾片細碎的雪花,落在窗臺上便化成了水漬。
沈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開口:“瑾瑜,我父親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有些關係,幫忙打聽了一下。繡衣衛那邊的審訊己經結束了,案子不日就會移交刑部。估摸著也就是這半個月的事。”
賈璉坐在旁邊,搓了搓手,有些緊張地問:“可曾知曉會怎麼判?”
沈硯搖了搖頭:“這個倒是不曾聽說。不過想來,最好的結果也就是留個全屍了。”他這話說得平淡,可在座的人都明白那分量。
賈璉驚道:“連流放都不可能嗎?珍大哥……他好歹是世襲三品威烈將軍,又是賈家的族長……”
賈瑕搖了搖頭:“我估計可能性不大。若是之前還好說,現在怕是更難了。”他放下茶碗,望著窗外的天色,“剛剛得到戰報,遼東那邊有邊將反了,投奔了女真人。遼東連失了兩城。若是他們束手就擒,陛下還有可能網開一面。現在——只怕是不會了。”
賈璉聽了,低頭不語。他手裡端著的茶碗半天沒動,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沈硯見氣氛有些沉悶,便換了個話題,笑道:“先別想那些糟心事,我倒是有個好訊息。”賈瑕和賈璉都抬起頭看向他。
沈硯道:“是關於老泰山的。在遼東,老泰山指揮一營士兵抵住了女真人偷襲糧草,還打了個勝仗。據說還親自砍了倆人,立了軍功。”
賈瑕和賈璉同時睜大了眼睛。
“親自砍了倆人?”賈瑕有些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他那個老爹,平日裡連殺雞都不曾親手做過,最擅長的就是喝酒聽曲、逛古董鋪子、娶小老婆,竟能在戰場上砍人?
沈硯見他二人這副模樣,笑道:“怎麼?不信?別忘了我可是在兵部當差,那戰報是走了明路的,做不得假。前幾日牛伯爺的奏報到了兵部,上面白紙黑字寫著的,說岳丈於某日率部擊退女真劫糧隊,陣斬二人,繳獲兵器若干。兵部的堂官看了都說,賈恩侯平日裡瞧著不著調,到了戰場上倒還算硬氣。”
賈璉和賈瑕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賈璉道:“爹這是……轉性了?”賈瑕則搖了搖頭:“怕不是轉性,是心裡憋著一股氣。他跑到遼東本來是去找我的,結果我回來了,他又不能半路折返,只好硬著頭皮上了。”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暖暖的——老爹雖然不靠譜,可這份心是真的。
沈硯又道:“說起來,遼東那邊的局勢,如今總算是穩住了。”他便將遼東的近況說了一遍。原來,賈瑕查出遼東將門與女真勾結的事暴露之後,那些將門子弟個個如驚弓之鳥,有的束手就擒,有的則鋌而走險。其中幾個膽子大的,乾脆扯旗造反,帶著部下投奔了女真人。
倒黴的卻是王子騰。他之前還以為自己用兵如神,輕輕鬆鬆便“收復”了定遼右衛,如今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人家配合他演的一齣戲。
他這邊剛進定遼右衛,那邊鐵嶺衛的韓健就被賈瑕抓了。訊息傳開,遼東將門知道事情敗露,立刻撕破了臉。王子騰在遼東被圍,幸虧他為人機警,在親兵護送下拼死突圍,才逃出生天。
可他帶去的幾萬京營和神機營群龍無首,有的投降被遼東軍門收編,有的竄進山裡當了逃兵,還有一部分跑去了朝鮮。王子騰帶了兩萬大軍進遼東,等逃回山海關的時候,身邊不到兩千人,據說氣得差點拔劍自刎。
沈硯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王統制這回是栽了大跟頭。先前在大同他就被韃子圍城,這回在遼東又被人擺了一道,不過他在朝中根基深厚,想必不至於被問罪,可這臉面算是丟盡了,回京之後怕是要丟了差事。”
賈瑕笑道:“他算什麼根基深厚,還不是靠著賈家起來的?這回我們兩房也分了家了,他也佔不了什麼好處了。”
賈璉沒有接話,王夫人的親哥哥吃了這麼大的虧,也不知道王夫人那邊會是什麼反應,自己媳婦那邊會怎麼想。
沈硯又道:“好在牛伯爺和岳丈大人及時趕到。牛伯爺不聽眾人穩紮穩打的建議,說‘趁著現在局勢尚未爛透,藉著朝廷的名頭快速平叛,否則拖得越久,遼東那邊真的全都投了女真就麻煩了’。於是急行軍往遼東進發,一路收攏了不少殘兵敗將。國朝在遼東經營百年,人心向背不會輕易改變。僅僅半個月的功夫,遼東己有平靜的趨勢。只是被女真人搶走的軍資和人口,確是要不回來了。”
賈璉聽了,長出一口氣:“這麼說來,爹那邊應該快回京了?”
沈硯點了點頭:“估摸著再過個把月就能回來了。牛伯爺的奏報裡說,遼東大局己定,只差一些收尾的雜務。等交接完畢,他們便能班師回朝。”
賈瑕靠在椅背上,望著爐中跳動的火焰,心裡那塊石頭終於徹底放下了。他想起自己在海上飄了西天西夜時,想到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要是能活著回京城,再也不出遠門了。如今老爹也平安,寧國府雖然倒了,榮國府卻還在,冷清了些,可總歸是個家。
窗外,雪花漸漸大了些,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將院子裡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素白。爐火燒得正旺,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蒸汽帶著茶香瀰漫在屋子裡,暖融融的,讓人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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