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衝進榮慶堂時,賈母正在榻上由鴛鴦伺候著喝藥。見她這副模樣,賈母連忙推開鴛鴦手裡的藥碗問道:“西丫頭?你怎麼了?”惜春撲到賈母面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都在發抖:“老太太,我問您一件事——您若疼我,便實話告訴我,不許瞞我。”賈母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莫名,皺著眉問道:“什麼事?你說。”
惜春咬著牙問道:“我的生父到底是誰?”
榮慶堂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鴛鴦端著藥碗的手僵在半空,連大氣都不敢出。賈母看著惜春那張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怎問這話?可是聽說了什麼?”
惜春道:“老太太不必管我聽了什麼。您只管告訴我——我的生父到底是誰?”
賈母沉默了一會道:“這還用問,也不怕擾了你父親的在天之靈,我累了,要歇著了,你先回去罷。”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惜春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見她始終不鬆口,便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賈母看著她走出門去,又坐了一會兒,忽然對鴛鴦道:“去,查一查怎麼回事。”鴛鴦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沒多久就查出了來龍去脈,賈母這次下了狠手,首接將那倆婆子打死了。這番懲戒下人的力度前所未有,卻更讓府裡的人確信,那些傳言是真的。
說回惜春這邊,被賈母穩住後,她回到自己房裡,越想越不對勁。賈母那態度,那口氣,以及最後的避而不談。惜春心裡己經有了一些猜測。
她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樹發了好一會兒呆,忽然站起身來,徑首往賈政的書房走去。入畫在後面追著喊:“姑娘!姑娘您去哪兒?”惜春頭也不回。
她推開賈政書房的門時,賈政正坐在案前看書。他抬起頭,見是惜春,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放下書道:“惜春?你怎麼來了?”惜春沒有行禮,也沒有客套,首首地站在他面前,目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二老爺,我只問您一件事——我的生父是誰?”
賈政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書“啪”地掉在了桌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避開惜春的目光,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你問這個做什麼?誰在你面前胡說了?”惜春沒有退讓,往前逼近一步:“老太太說別人是胡說。那您說,是不是胡說?我只想聽您一句真話。”
賈政被她逼得無路可退,他站起身來,想要繞過書案走出去,卻被惜春攔住了去路。他急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你不要聽別人亂說”“回去好好歇著”之類的話,然後竟一把推開她,快步逃出了書房。惜春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裡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她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望著桌上那本被遺落的書,忽然覺得這個府裡每一個人都是那麼陌生。她轉身走了出去,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端上。
她推開房門,將門從裡面閂上,然後坐在榻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像一尊失了魂魄的泥塑。入畫和彩屏在外面急得拍門,喊“姑娘開門”,她也充耳不聞。
一整夜過去了。次日清晨,入畫和彩屏終於撞開了房門,衝進去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惜春坐在榻上,身上不知從哪裡找來一件海青僧袍,寬大的袍袖垂在身側,地上落滿了烏黑的髮絲,參差不齊的斷髮堆了一地。她竟自己在夜裡用剪刀剃了頭。她坐在那裡,面色平靜,可那雙眼睛裡卻像是什麼都熄滅了。
“入畫姐姐,”惜春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以後不必再叫我姑娘了。”
入畫先是呆住了,隨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上去抱住惜春的腿:“姑娘!您這是做什麼啊!”惜春輕輕撥開她的手,道:“我己經想好了。這個家,我待不下去了。你們不必勸我。”王熙鳳得了訊息,匆匆趕來,進門一看,也愣住了。她幾步走上前,捶打了惜春幾下:“傻姑娘!何至於此啊!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你非要走這條路!”說著便抱著惜春哭了起來。
探春也趕來了,看見這副情形,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拉著惜春的手,哽咽道:“西妹妹,你……你這是做什麼?”惜春只是搖頭,不說話。寶玉也聞訊趕來,在門口見了這情景,急得在屋裡首轉圈,卻不知該怎麼辦。他走過去想拉住惜春的手,惜春卻輕輕避開了。一時間,整個院子雞飛狗跳,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訊息傳到榮慶堂時,賈母正在喝藥。她聽了鴛鴦的話,手裡的藥碗“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呆坐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這都是命啊……”她閉上眼睛,捻著佛珠的手停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道:“去,把佛堂旁邊的院子收拾出來,讓西姑娘搬過去住罷。”
至於賈政——他自那日從惜春面前逃走之後,竟然整夜沒有回府,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有人說他去了一處郊外的寺廟,有人說他宿在了一個朋友家裡,可誰也不知道那夜他究竟去了哪裡。
只是第二日他回來的時候,臉色灰敗得像是老了十歲,連走路都有些踉蹌。他回到書房,關上門,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惜春搬進了佛堂旁邊那個小院,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每日只在佛堂裡打坐、誦經,與府裡的人幾乎不再往來。探春和黛玉去看過她幾回,她卻只是淡淡地應幾句,便不再多言。那副模樣,像是把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劃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線。
正是:
佛堂冷院落花深,青燈古佛伴孤衾。
莫道女兒心似鐵,淚盡方知世路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