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春節,熱熱鬧鬧地過完了。今年的除夕,榮國府比往年多了幾分人氣——黛玉嫁過來了,迎春添了丁,連賈赦這個平日裡不太管事的人也興致勃勃地親自去庫房挑了兩罈好酒,說要留著年夜飯時喝。
除夕夜裡,闔家圍坐在暖廳裡守歲,賈母坐在上首,看著滿堂兒孫,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雖然二房分出去了,府裡比從前冷清了些,可看著大房一家齊整地聚在一處,她心裡還是踏實的。
王熙鳳張羅著擺了一桌子好菜,又讓人端上幾碟子點心瓜子。賈瑕坐在黛玉旁邊,見她臉色比剛成婚時紅潤了些,心裡也安穩。兩人在桌下悄悄握著手,誰也不說話,卻都覺得很滿足。外頭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將窗紙映得忽明忽暗,將這座古老的府邸籠罩在一片暖暖的紅光裡。
正月初一,賈瑕照例進宮求了恩典,開啟寧國府的宗祠,供賈家族人祭拜祖先。如今的賈家,寧國府己經倒了,賈珍身為族長也死了,族中耆老們還沒有選出新的族長。本有人打算讓賈赦擔任,可寧國旁支那邊不同意。這事便僵住了,兩下里誰也說服不了誰。賈赦對族長一職也不在乎,樂得看他們吵去。他只管帶著一家老小去祠堂上了香,便回家喝他的茶去了。
初八這天,天氣有些陰沉,賈瑕正和黛玉在屋內下棋。
窗外北風呼呼地吹著,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兩人面前的棋盤上黑白子交錯,黛玉執白子,賈瑕執黑子,己經下到了中盤。賈瑕的棋藝依舊是那副不長進的樣子,被黛玉壓著打,卻也不急,慢悠悠地落子,時不時還說兩句閒話扯開她的注意力。
黛玉便瞪他一眼:“你專心些。”賈瑕嘿嘿一笑,正要落子,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棒槌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壓得低低的:“三爺。”
賈瑕手裡的棋子停了一下。他聽出棒槌的聲音,笑道:“今日你怎麼不氣喘吁吁的?”
棒槌一愣,不知何意。
賈瑕笑著放下棋子,起身走到門口:“什麼事?”
棒槌站在門外,道:“三爺,隔壁寧國府那邊有了動靜。方才來了一隊龍禁尉,把門口封條撕了,後來又將匾額也摘了。小的覺得其中有事,特來告訴三爺一聲。”
賈瑕眉頭一皺。龍禁尉?那是皇帝的親衛,他們動手,肯定是陛下授意的。
他轉身看向黛玉:“妹妹先歇一會兒,我去看看。”黛玉也放下了手裡的棋子,點了點頭:“瑕哥兒去罷。早些回來。”賈瑕應了一聲,披上外袍便大步往外走。
他一路穿過迴廊,繞過影壁,到了榮國府的大門口。果然看見一隊龍禁尉己經圍住了寧國府的大門,那些兵士甲冑鮮明,手持長槍,將整條街都封了大半。幾個穿著藍袍的小太監在門口進進出出,指揮著一些雜役往裡面搬東西。門楣上的匾額己經被摘了下來,靠在牆根,露出牆面上被日頭曬出的淺色印記。
賈瑕走上前去,問一個帶隊的龍禁尉百戶:“這位將軍,這府裡是怎麼回事?”
那百戶認得賈瑕,忙抱拳道:“回將軍,小人奉命行事。這座寧國府舊宅,陛下己經賜給了趙王,如今更名為趙王府。今日是趙王殿下遷府的日子,小人奉命在此駐守。”
賈瑕瞭然。國朝親王分封,吸取了前明尾大不掉的弊端,採取的是“世襲遞減和封而不建”的規矩,親王雖有封號卻無封地,只在京中賜宅居住。
這趙王便是陛下的二皇子,去年剛剛封王的劉柏。
賈瑕的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刷過漆的大門上,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自家祖祠現如今可還在人家府裡呢。
他不再多問,轉身快步往府裡走,去找賈赦商量。可賈赦今日去了衙門,還沒回來。賈瑕只得在書房裡坐等,手裡翻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看進去一個字。
天色漸晚,賈赦終於回府。他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滿面春風的,像是遇見了什麼好事。賈瑕連忙迎上去,將隔壁寧國府變趙王府的事說了。
沒想到賈赦看起來並不著急,只慢悠悠地脫了外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己經知曉此事了。陛下早就跟戴公公透過風,說趙王今年要出宮建府。去歲宮裡一共查抄了七八座宅子,寧國府算是位置最好、面積最大的,陛下便賜給了趙王。”
賈瑕道:“爹,那咱們家的祖祠可還在人家府裡呢。總不能讓人家王爺跟咱們家的祖宗牌位住在一處罷?”
賈赦點了點頭:“明日讓人將那祖祠搬出來罷。”他想了想,“就在佛堂那邊的院子收拾一間屋子出來,專門供奉祖宗牌位。然後對著趙王府那邊的小門、側門,統統都封上。讓人檢查一圈,莫要和那邊有什麼瓜葛。”
賈瑕應了,又道:“爹,不管怎麼說,和皇子做鄰居,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賈赦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不好?那往後就更加小心。你爹當年就是在這種事情上吃了大虧,如今好不容易安穩了幾年,不能再重蹈覆轍。”賈瑕想起賈赦當年跟著前太子那些事,心裡凜然,鄭重地點了點頭。
沒一會賈璉也下值了,父子三人又議了一陣此事。首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晚間,賈瑕和黛玉躺在床上。賈瑕環著黛玉的腰,一隻手在她小腹輕揉,兩人輕聲說著話。黛玉側臥在他懷裡,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這麼說,隔壁住的便是大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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