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覺得自己在做夢。
一個無論如何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前一刻爺爺還在她身邊，將她往懷裡攏了攏，粗糙的手掌按在她凍僵的頭頂，說“別怕，爺爺在”。
後一刻他便飛了出去，像一捆被風吹散的乾柴，落在雪地裡，嘴角湧出的血將那一小片雪地染得通紅。
她跪在他身邊，兩隻手死死按著他胸口那道漸漸洇開的血跡，想把它堵住，想讓它停下來。
可那血像是從她指縫間漏下去的溫水，越捂越多，越捂越涼。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又尖又碎，不像她的聲音，像一隻被踩住了翅膀的鳥在拼命撲騰：“爺爺……爺爺你起來……你起來……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
爺爺沒有動。
他的眼睛半睜著，那渾濁的瞳孔裡映著廟頂漏下來的雪光和遠處那團被風吹得亂晃的火光。
他張了張嘴，可沒有聲音，只有一股新的血從嘴角又湧出來，沿著他滿是溝壑的下頜淌下去，洇進她指縫裡。
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攥得她整個胸腔都在發緊，喘不上氣來。
她從前捱餓的時候覺得那是最難受的事。
可此刻她才明白，餓只是身體在喊。
而此刻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地喊，喊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攪。
可她喊不出來，只能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一聲聲破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身體裡被硬生生扯走的氣音。
她想起五歲那年的冬天，也是這樣一個雪夜。
她蜷在城外的破廟裡快要凍僵了，是這個人用他那件同樣破舊的襖子將她裹了起來，將她凍得發紫的小手揣進懷裡暖著。
她那時候小，不記得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只記得那雙粗糙的手很暖，暖得她一靠上去便再也捨不得鬆開了。
此後的十年，她的每一天都與這雙手有關。
他討來半塊餅，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永遠塞進她手裡；
他替她補過無數回那件總也穿不暖的棉襖，針腳歪歪扭扭的，可從來沒讓她凍著過；
她夜裡做噩夢驚醒時，他總是己經醒了，粗糙的手掌按在她背上，輕輕拍著，首到她重新睡過去。
她沒有父母，沒有名字，沒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地方，可她有爺爺。
這十年，她靠著這個人活了下來。
這世上只有他會在她餓的時候把最後一口吃的遞給她。
只有他會在她冷的時候將身上唯一的襖子披在她肩上。
只有他會在她哭的時候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替她抹去眼淚，說一句“不哭，爺爺在”。
可此刻他的手從她掌心裡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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