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著刀柄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慢慢握緊，最終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還真是狂妄。”
雪還在下。
沈煉站在廟門口，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發上，他也不曾拂去。
他望著那行越來越淡的足跡，心裡翻湧著一種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緒。
是震驚？
是困惑？
還是某種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
正在他心底破土而出，像一枝在雪地裡不該發芽的綠芽。
他應該攔住她的。
錦衣衛的職責刻在骨子裡。
她殺了永安公主，殺了那麼多侍衛，哪怕她有一萬個理由，那也是犯上，那是死罪。
他身為朝廷的人，哪怕明知攔不住，也該拔刀上前，死在原地，也算盡了本分。
可他方才沒有拔刀。
不是因為他怕死，是他發現自己站在她身後時，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
竟不是她犯了罪，而是她方才跪在雪地裡哭喊爺爺的樣子，和現在這個背影判若兩人。
他想起她方才側過頭來望他的那一眼。
火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冷，只有一種讓他說不出話來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像殺人如麻的兇徒，也不像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更像是一個見慣了世事的人。
站在雪地裡，不躲不藏，也不解釋什麼。
只是安安靜靜地做完自己該做的事，然後轉身走進風雪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到錦衣衛時的模樣。
那時候他十八歲。
穿著嶄新的飛魚服，腰間的刀還沒沾過血，走起路來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像是急著要替這世間主持什麼公道。
他以為進了錦衣衛就能鏟奸除惡，就能替那些喊冤無門的人討回一個說法，就能做一個“該做什麼便做什麼”的人。
後來他漸漸明白了，錦衣衛不是替天行道的衙門，是替天子看家護院的刀。
那些案子該查的不該查的，上頭會告訴你，那些人是死是活，上頭也會告訴你。
他也曾在一樁案子裡試圖翻過一道不該翻的卷宗。
結果被鎮撫使叫去喝了一盞冷茶，茶涼透了，話也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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