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垂著眼，正要後退半步。
耳邊卻傳來那女子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我當初饒了你一命，你如今卻是來恩將仇報？”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道猛地攥住了他的前襟，將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扯了起來。
他的腳離了地，後背撞在院牆那叢竹子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竹葉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再回過神時，自己己經被拎到了她面前，喉嚨被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握著，力道不重，卻剛好讓他喘不上氣來。
他握著刀的手本能地想抬起來，卻發現那隻手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他的後背抵著竹枝，眼前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平靜得像一池結了厚冰的水面，看不見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聽見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像是被擠壓出來的氣音，聲音又啞又碎：“……是……是我冒犯了……”
他望著她，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忽然想起那夜破廟裡，她踏過滿地屍首時也是這樣平靜的目光。
他那時候以為自己是理智的選擇了活路。
可此刻被她按在竹叢上才明白，他今天走進這扇門，本身就是一種不知死活。
蘇瑤望著他那張因為缺氧而微微泛紅的臉，手指沒有收得更緊，卻也沒有鬆開。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好像有點分不清情況。”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天夜裡我能讓你活著走出去，今日也能讓你走不出去。”
沈煉的喉結在她指間輕輕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句極輕的、像是終於認清了什麼的話：“……是我冒犯了，請您息怒。”
他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像是這兩個字本身己經重得他快要撐不住了。
蘇瑤的手指雖然鬆開了，可她的目光還落在他身上。
像一柄沒有收回鞘的刀，擱在那裡，不動，卻讓人不敢大意。
她望著他那副低著頭、喉結還在微微滾動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給我一個再次饒過你的理由。”
沈煉的後背還抵著那叢被撞歪的竹子，胸腔裡那顆心還在跳得又沉又急，可他聽見自己開口的時候。
沈煉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要穩得多，喉間那陣鈍痛還沒散盡。
可他開口時一字一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屬下這條命既是您留下的，那便合該為您所用。”
“若您不棄，屬下願執轡隨行、效犬馬之勞，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他說完這幾句話的時候，膝蓋己經彎了下去，單膝落在青磚地面上。
塵埃在暮光裡浮了浮，又落定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望著自己膝前那片被斜陽照得發亮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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