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應看忽然駐足，望著那滿河碎金，沉默了片刻。
“你可知，”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壓了很久的心事，“我為何待你這般好？”
玩家搖了搖頭，目光仍落在河面上，不曾看他。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自嘲。“我待你好，是因為你不怕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這侯府上下，朝堂內外，人人都怕我。有人怕我的權勢，有人怕我的手段，有人怕我的喜怒無常。他們對我好，是因為有所求，有所懼。”他轉過頭，望著她的側臉。“你不一樣。你什麼都不求，什麼都不懼。你對我好，只是因為你……”他沒有說下去，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因你不在乎我。”方應看道。
玩家奇怪的轉過頭，望著他。“不在乎你？那你為何還對我好？”
方應看笑了。不是嘴角微揚的淺笑，不是無奈的自嘲，而是一種苦澀的、像是笑自己痴傻的笑。
“正因不在乎，才好。”他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你不討好我，不裝模作樣，不演什麼溫順賢良。你只是你，你坐在我的椅子上，你喚我的名字，如同喚一個尋常路人。你說‘我想來就來’，彷彿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你救我，問我‘你沒事吧’，如同問候一個相識多年的故交。”
他頓了一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我從未被人如此對待過。這府裡上下，朝中內外，哪個不怕我？她們待我好，是因她們有所求，有所圖。你待我好，只因你想。”
他說完，嘴角微微一彎，也不知是笑，還是嘆息。
玩家望著他，不曾開口。河面上燈影搖曳，紅的、黃的、綠的、藍的，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她的眸子是深棕色的，裡頭沉著光，也沉著方應看的影子。
她聽著他方才那些話，心裡不知在想什麼。
他說她不在乎他，她確實不在乎他，她不在乎任何人。她是玩家，這世間是假的，那些人不過是畫中影、鏡中花罷了。
她想起自己初登入遊戲的模樣。那時候，她看誰都是NPC，看誰都像一串資料。那三人攔住她去路，她抬手便殺了，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血濺在雪地上，她只嫌髒了裙角，他們不過是程式碼，死了便死了，有什麼好在乎的？
可在侯府待了這些日子，她漸漸有些不一樣了。她看見春草凍裂的手，看見秋月咳血不敢請大夫，看見冬兒夜裡偷偷哭，看見她們把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給秋月，一半自己留下。
她忽然覺得，她們不是程式碼。她們會疼，會冷，會哭，會死。她開始不忍，開始心疼，開始想幫她們。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變了，只是忽然驚醒，她不能再把他們當成資料了，他們是人，活生生的人。
蘇瑤怔怔立在那裡，望著那滿河燈影，心裡頭忽然生出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
她來這世間，究竟是為了什麼？是殺人，是做任務，是攢銀子買衣裳？那些事，做便做了，做完便忘了，留不下什麼。
可春草那雙凍裂的手，秋月那聲壓著的咳嗽，冬兒夜裡偷偷抹淚的模樣，卻總在她眼前晃著，揮之不去。
她來這世間，她只知道，若她有一身本事，卻不能替她們做些什麼，那這本事要來何用？若她來過這世間，卻不能留下些什麼，那她來這一遭，又有何意義？
她忽然覺得，從前那些日子，她活得太過糊塗了。只想著完成任務，只想著攢夠銀子，只想著離開。卻不曾想過，離開之前，她能為這些人做些什麼。
方應看還立在橋頭等她說話。那雙深黑色的眸子裡映著滿河燈火，也映著她的影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他會不會懂。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方應看，你府裡的那些婢女，她們……也是人。”
方應看微微一怔。他正等著她回應他那番剖白，等著她說些什麼，哪怕只是一句“我知道了”。
可她忽然說起婢女，說起那些他從不曾多看一眼的人。他有些愕然，又有些茫然，不知她為何在此刻提起這些。
“春草的手裂了又裂，凍瘡好了又犯。秋月咳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爬起來幹活。冬兒才十五歲，日日洗衣劈柴，做到深夜才能躺下。”蘇瑤望著他，目光平靜如水，不起波瀾。“你可曾看過她們一眼？你可曾想過，她們也會疼，也會冷，也會怕？”
方應看啞然，他從未想過這些。那些婢女在他眼中，與桌椅板凳一般無二，不過是這侯府裡的物件罷了。他不知她為何忽然說起這些，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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