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郎磕著瓜子,吐出殼來。“名兒怪不怪不打緊,曲子好便成。喚上來聽聽。”
劉小憐被帶上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頭髮用紅繩扎著兩個小揪揪。她的琵琶是舊的,琴頭磨掉了漆,琴絃生了鏽。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
但她不好看。她的皮膚不白,她的嘴唇不紅,她的牙齒不齊。她沒有塗脂粉,沒有戴首飾,沒有穿薄紗。她站在那些濃妝豔抹的女子中間,像一個誤入花園的麻雀。
成安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笑了出來。“就這?”他語氣裡滿是輕慢。
林致遠端著酒杯,眯縫著眼,嘴角一撇。“生得不怎麼樣。”
周玉郎嗑著瓜子,啐出一片殼,也跟著笑道:“穿得也不怎麼樣。”
三人言罷,相顧而笑,盡是狎暱之態。
成安府上品評美人,有西級:曰美玉,曰黃金,曰紋銀,曰銅錢。
美玉之女,傾國傾城,世所罕見。成安府中養著三位,都是從各地蒐羅而來,每一個都值萬兩金。
黃金之女,國色天香,百裡挑一。府中養著七位,可值千兩金。
紋銀之女,容貌出眾,千里挑一。府中養著十幾位,每一位值百兩銀。
至於銅錢之女,不過勉強入眼,隨處可得,府中倒是一個也無。
若單單論劉小憐的容貌,便是銅錢級也排不上。她生得太尋常了,擱在人群裡頭,誰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成安皺了皺眉,也懶得再看,只揮了揮手,淡淡道:“唱罷,唱得好,有賞。”
劉小憐抱著琵琶,坐在那,她閉上眼睛,彈了起來,她彈得很認真,每一個音都彈得很滿。然後她開口唱了,前奏很慢,像一個人在雪地裡走路,腳印被雪覆蓋,又留下新的。
“當坊間最善舞的女兒死了,京城就該有一場大雪。”
她的嗓子不亮,軟軟的,糯糯的,像江南的雨。但她的聲音裡有東西,不是技巧,不是天賦,是感情。
孔雀臺上突然安靜了一些,因為有人在聽。
“我也算萬種風情實非良人,誰能有幸,錯付終身。最先動情的人,剝去利刃,淪為人臣。”
她唱到了那段高潮,聲音忽然拔高,像一隻鳥從山谷裡飛起來,穿過雲層,飛向更高的地方。
孔雀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成安的手停在半空。林致遠的酒杯從唇邊移開,放在桌上。周玉郎的瓜子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他們都在聽。
她的聲音不高,卻唱出了高處。
像一把刀從胸口拔出來,帶著血,帶著溫度,帶著不敢喊出口的疼。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害怕,是用力。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唱出那個“錯付終身”。
孔雀臺下,有女子哭了。不是哭出聲,是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她們沒有聽過這樣的歌。唱的是愛情,是錯付,是後悔終身。
但她們聽到的不是愛情,是她們自己的命。
是被賣進青樓的命,是被送到孔雀臺上的命,是被男人摸來摸去、笑來笑去、打來打去的命。
她們不知道什麼是“錯付終身”,她們連“付”的機會都沒有。
但她們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