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憐三日不曾來了。
頭一日，蘇瑤坐在院子裡，從午後首等到日頭西斜。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圓圓伏在她腳邊，睡得打鼾。她望著那扇門，門始終不曾開。
她想，小憐許是有事。許是爺爺病了，許是茶館裡忙，許是路上落了雨。她不曾去找她，她不想擾她。
第二日，蘇瑤又等了一下午。她澆了花，餵了狗，做了飯，又洗了碗。天擦黑時，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慘慘的一片。沒有人。她關上門，回到院子裡，坐在竹椅上。圓圓抬頭看了她一眼，又把腦袋埋進爪子裡，繼續睡了。
第三日，蘇瑤往劉小憐家去。她走過青石板路，經過茶館，經過石橋，經過那棵老槐樹。
鎮西頭最破的那間屋子，門閉著。沒有琵琶聲，沒有歌聲，沒有笑聲。
蘇瑤立在門外，抬手叩了叩門。無人應答。她又叩了兩聲，沉沉的，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屋裡才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像從枯井底浮上來的一般，澀得發啞，帶著顫。“誰在外頭？”
蘇瑤輕輕推開門扉，側身而入道：“是我，老丈，我來尋小憐。”
屋子裡暗得很。只一扇小小的窗，糊著發黃的紙，透進來的光薄薄的，像一層快要散去的霧。牆角堆著幾隻破舊的陶罐，灶臺是冷的，鍋也是空的。空氣裡有股潮溼的黴味，混著陳年的藥渣氣息，沉沉地壓在胸口。
她在昏暗裡站了片刻，才漸漸看清，床沿上坐著一個老人，佝僂著背，瘦得像一把枯柴，身上穿一襲白布服，慘白刺目。
他那頭髮己不是花白，是徹頭徹尾的雪白，白得刺眼，白得叫人心驚。臉皺巴巴的，像一張被揉搓了無數遍的紙，眼窩深深塌陷，裡頭黑洞洞的，瞧不見一絲光亮。
“小憐呢？”蘇瑤問。
老人望著她，他望著蘇瑤，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聲音發出來，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淌下來，流過那張皺巴巴的臉，滴在白色的孝服上。
蘇瑤站在那裡，等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急，不是怕，是一種她從未嘗過的、陌生的、讓她想轉身逃開、雙腿卻釘在原地的滋味。
“小憐……走了。”老人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石頭在磨。
蘇瑤望著他。“去了哪裡？”
老人閉上眼，淚流得更兇了。他的手指抓著床沿，指甲泛白。“死了。小憐死了。”
蘇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腦子裡翻湧著什麼。
死了？劉小憐？那個彈琵琶不準、唱曲跑調、卻彈得唱得極認真的姑娘？那個給她送菜、摸她的狗、一口一個“姐姐”的姑娘？那個在草地上放風箏、跑散了辮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姑娘？死了？
“怎麼死的？”蘇瑤問。聲音很平，很輕，像是在問今日天色如何。
老人睜開眼，望著她。他的眼裡沒有光了，只有淚，只有恨，只有絕望。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聲音也在抖。
“成國公府。”老人說。“小憐被請去彈琴，國公府的二公子做生日，請了好些人。小憐彈了琵琶，唱了曲。他們卻說……說她自己脫了衣裳，去勾引那二公子。”老人的聲音斷了。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蘇瑤站在他面前，沒有說話。她等著。
老人緩緩抬起頭，渾濁的淚水淌過溝壑縱橫的臉頰，滴在破舊的衣襟上。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每說一個字，身子便顫一下。
“小憐……小憐不會的，她不是那樣的人。她從小便不會，她連瞧男人一眼都不敢，更別說……更別說那些事了。她怎麼會……怎麼會自己脫了衣裳？”
他用力搖著頭，像是在否定什麼，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他的手攥著膝蓋，指甲陷進皮肉裡，渾然不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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