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副將那支二十人的隊伍進了京城之後，並沒有立刻往城東舊宅方向去。
那封從營地北側哨位石頭底下壓出來的信，謝雲崢當夜把它重新看了兩遍，把“城東舊宅，不是終點，是入口”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很久。寫這封信的人，知道韓副將已經入京，知道城東舊宅是下一步，還知道韓副將接下來會怎麼走，這個人送出這句話，不是提醒，是在告訴他，城東那處舊宅背後還有什麼，他今日尚未看到。
謝雲崢當夜沒有把這封信的訊息往外傳，讓祁淵重新給韓副將發了一道密令，讓他暫緩對城東舊宅的行動，先摸清那個走山地路的人的來向，查他入京之前最後一次出現在什麼地方。
韓副將收到密令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傍晚。
他把那道密令在手裡壓了一段時間，沒有立刻動，而是先做了另一件事，把那兩日在藥鋪附近轉過的手下人，重新叫來，逐一問了一件事，問他們這兩日在南市轉動的時候，有沒有被人認出來，或者被人特意跟過的跡象。
手下人答，沒有，但有一件小事，一個手下在回來的路上，在南市西口買了一把摺扇，摺扇的攤子旁邊當時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在他買扇子的時候，把攤子上的一枚銅錢撥了個個兒，然後走了，手下以為是尋常舉動，沒有在意，但銅錢被撥過去之後，攤主撿起來，快速看了一眼正反面，把那枚銅錢單獨壓在攤角，沒有和其他銅錢放在一起。
韓副將把這件小事在心裡壓了一下，沒有說話，讓那個手下回去。
那枚銅錢，那個人走時撥的方式，和攤主收起來的方式，不是市井裡的尋常動作，是傳話。
韓副將當夜把這件事單獨壓出來，往謝雲崢方向發了一道加急的密報，把那枚銅錢的事原樣寫進去，把那個手下當日經過南市西口的時辰、那個撥銅錢的人的體型和衣著，一併附上。
密報發出去之後，韓副將沒有停，當夜，他帶了三個人，重新往城東舊宅方向去了一趟，不是進去，只是在外圍轉了一圈，轉完，有了一個新發現，舊宅的側門，今日上了一把新鎖，新鎖的銅鎖面上還沒有氧化的痕跡，是今日才換上去的，換鎖，說明裡面的人在今日之前已經知道有人在外圍轉動，也說明舊宅裡面今日還有人，沒有走空。
但鎖是新換的，也可能是另一件事，是有人要進去，不是有人怕出去。
韓副將把這兩種可能在心裡疊了一遍，沒有立刻動，撤回來，等密報的迴音。
密報在第三日午前到了謝雲崢手裡。
謝雲崢把那枚銅錢的事看完，把手按在密報上，在帳裡站了一段時間，然後讓人去把祁淵傳來，傳話的時候，只說了一件事，說：“去查一件事，南市西口，有沒有一個攤子，三日之內換過攤主。”
祁淵沒有問為什麼，應聲出去。
謝雲崢重新把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城東舊宅換鎖這件事，和那封從哨位石頭底下壓出來的信，疊在一起，疊了很久，才把密報放下。
舊宅換鎖，是在韓副將的人外圍轉過之後，也就是說，裡面的人知道有人在外面看，知道之後，換了鎖，但沒有走，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那個藏在舊宅裡的人，今日知道有人來了，還是選擇留在裡面，要麼是走不了，要麼是，根本不需要走。
城東舊宅，是入口，不是終點。
那封信裡這句話，今日對上了。
祁淵在半個時辰之後回來，帶回了一件事，說南市西口那個攤子，三日之內沒有換過攤主，但有一件事，那個攤主，是外地人，在南市擺攤不到半年，說話帶北邊口音，攤上賣的東西，摺扇、香囊、舊書雜貨，都有，但那個攤子，每逢單日才出現，雙日不出攤，沒有人問過原因，南市管事以為是外地人的習慣，也沒有在意過。
謝雲崢把“單日出攤、雙日不出”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停在那裡，停了很久。
那個手下買摺扇是在哪一日，那枚銅錢被撥過去之後，攤主當日有沒有收攤，祁淵去查的時候，有沒有問過，謝雲崢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擱了一下，讓祁淵再去補一件事，問當日在南市西口附近走動的人，那個攤主在那枚銅錢被撥之後，收攤的時辰比平日早了多久。
祁淵去了，謝雲崢在帳裡沒有動，把今日這幾件事重新串了一遍。
南市那個攤子，是傳話的節點，走山地路的人，是傳信的人，城東舊宅是集合的地方，藥鋪是中轉，沈文元的舊宅是藏身，這幾件事串在一起，背後那張網，今日已經有了一個輪廓，但網上有一個位置，謝雲崢今日還沒有看到那個位置上坐著的是誰，那個人今日知道韓副將入京，知道城東舊宅的動向，還知道在哨位石頭底下壓一封信可以傳到謝雲崢手裡，這個人，和鎮撫司之間，是什麼關係，今日還沒有答案。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親衛換值的動靜，是急報的步頻，謝雲崢抬頭，那個傳話的親衛進來，把一封加急密報放在案上，說是韓副將方才發來的，說今夜，城東舊宅那把新鎖，開了。
開鎖的不是裡面的人，是從外面進來的一個人，那個人進去之後，在舊宅裡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出來，往城北方向走，韓副將的人跟上去，跟到城北一處別苑門口，那個人進了別苑，沒有再出來。
那處別苑，韓副將的人在門口轉了一圈，轉完回來，說了一件事，說別苑門口守衛的站法，和鎮撫司的慣常佈防方式，不是一路的，卻又比尋常富戶的護衛鬆散，像是有意做給人看，做給會看的人看，做給今夜跟過來的人看。
韓副將在密報的最後寫了一句話，說：“別苑內燈火，今夜三進院落方向，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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