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軍營地的驗屍結果送回雲錦閣時,已近申時。沈清禾將袁戟的手書看了兩遍,確認兩名北境幫工的死因與此前嫌犯如出一轍,胃中殘留大量烈酒,脖頸有細微勒痕,死前均無力反抗。
她將驗屍手書壓在硯臺下,喚來綠意,吩咐去賬房取近三日雲錦閣的採買記錄。綠意不明所以,但還是去了。沈清禾獨自坐著,將桌上那枚銀質扳指重新拿起,轉到燈下細看扳指外側那行極細的刻痕。北境第三營,副將印。第三營在邊關一戰中全軍覆沒,謝厭舟的父親便是在那一戰陣亡。若三年前第三營副將尚在人世,且已與謝雲崢暗通,那這場戰役的敗因,便遠不止兵力懸殊這麼簡單。
綠意取來賬目回來時,順帶帶進來一個訊息,採買的小廝在城東米行遇見了孟氏的管事,那人正在與一家新開的糧鋪掌櫃交涉,談的是長期供貨的契約,開口便是三年的量。
沈清禾接過賬目,隨口問了一句:“那家糧鋪,是什麼時候開張的?”
綠意想了想:“小廝說,約摸是七八日前,掌櫃姓秦,操北邊口音。”
七八日前。恰好是女官宣佈的訊息在士紳圈子裡傳開之前。沈清禾在賬目的空白處記下“秦姓糧鋪”四個字,暫且擱置,沒有立即遣人去查。
陳三回來覆命,說布莊已經搜查過了,賬目和貨品均已清點,並無異常,但後院柴房角落的地磚有一塊鬆動,揭開後下面是一個淺坑,坑裡什麼都沒有,但四周泥土新鮮,顯然是近日才被翻動過。
沈清禾聽到“近日才被翻動”這幾個字,沉默了片刻。對方不是臨時起意逃走,而是提前便已將關鍵物件取走,只等一個時機。那封讓布莊東家出走的信,很可能只是最後的催促,而非真正的命令。
她讓陳三去查布莊過去一個月內有沒有外來的固定客人,尤其是單獨進後院的。
次日一早,範紹昌派了族中管事上門,送來一份名冊,說是城中幾位有意參與女官選拔計程車紳家眷的名字,請王妃過目。名冊上共有十一人,其中有兩名是近年從外地遷入琅琊城的寒門女子,一人曾在商號做過賬房幫手,一人替官府抄錄過文書。
沈清禾逐一看完,在那兩人名字旁邊各畫了一個圈。她讓綠意將名冊收好,順口問管事,范家主近日可有宴請外客。
管事答,前日傍晚范家主確實宴請了兩位貴客,但來人戴帷帽,管事只在門廊外侍候,並未見到面容,只隱約聽見其中一人操江北口音,另一人幾乎未開口。
沈清禾沒有多問,讓管事回去覆命。管事離開後,她在那張記有“秦姓糧鋪”的紙上,又添了一行字,“江北口音”。
上午巳時,她親自去了一趟戶部度支司,名義上是商議女官職位的具體章程,實則是想見一見度支司主事周大人。周大人是個五旬出頭的老吏,在度支司任職二十餘年,為人謹慎,從不多言。沈清禾到時,他正在核對一份江南稅賦的彙總冊,見她進門,起身行禮,神色如常。
兩人談了大約半個時辰,沈清禾提出,女官入職後的第一項職責,是重新核查江南三省近三年的稅賦賬目,並將核查結果單獨存檔,與現有賬目並列儲存。周大人聽完,停頓了一下,道賬目繁雜,三年的量恐怕人手不夠。沈清禾說,不急,先從頭一年開始,一省一省來。
周大人點頭應允,但在她起身告辭時,順口說了一句:“王妃,若是要查舊賬,最好先從泰安三年的入手。那一年的賬目原本在子庫裡封存,謄抄本卻在五年前的一場庫房走水中燒燬了大半。”
沈清禾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道了聲知道了,便走出門去。
她在回雲錦閣的馬車上坐了很久,沒有開口。泰安三年,正是那批軍械配件流通的年份,賬目燒燬,原本封存,這種巧合,她不信。
陳三在午後帶回了布莊的排查結果。過去一個月內,布莊曾有一名固定的布料供貨商上門,每旬一次,每次進後院卸貨,少則半個時辰,多則近一個時辰。供貨商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操當地口音,帶一名小夥計,兩人從未在布莊用飯,卸完貨便走。最後一次上門,是在布莊東家出走的三天前。
沈清禾讓陳三去查那名供貨商的落腳處,同時吩咐袁戟,將駐軍營地裡所有登記在冊的北境幫工名單送來,逐一與流民營的入營記錄比對,看是否有重名或相似名字的人曾同時出現在兩處。
名單比對的結果傍晚時送到。兩份名單中,有一個名字在流民營入營記錄和駐軍營地幫工名冊上各出現一次,但入營時間相差了整整一個月,籍貫也有出入,一處寫的是“北境定遠縣”,一處寫的是“北境寧州”。同一個人,不同的來歷。
沈清禾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她將這份名單疊好,放入袖中,沒有立刻讓人去查這個人的下落,那兩名幫工已經死了,若此人還活著,倉促追查只會打草驚蛇。
入夜前,謝厭舟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行,說北境第三營副將名為駱珩,戰死於邊關一役,屍首無存,死因存疑。信的末尾附了一句:琅琊城內若有駱字暗號,速告。
沈清禾將信放在燈上燒掉,轉頭對綠意道:“去查雲錦閣今年往來的賬簿,看有沒有姓駱的客人,或者交易備註裡出現過“珩”字的記錄。”
綠意應聲而去,片刻後卻神色古怪地回來了,手裡捏著一張收款存根:“王妃,上個月有一筆茶葉採購,買家在備註欄裡寫了個“珩記”,當時賬房以為是商號名,照著記下來了。買家留的地址在城東,但小廝上門送貨時,那個地址是一間空置的舊宅,門上落鎖,沒有人住。”
沈清禾接過存根,看著那兩個字,心跳驟然沉了一下。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對方佈下的局,遠不止清理證人這麼簡單。那些消失的線索、封存的賬目、空置的地址,像是一張網,每一個節點都是她無從追查的死局。而網的另一端,有人一直在看著她,等她一步步走進去。
就在這時,陳三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趕回來,靴上帶著泥,開口便道:“王妃,那名供貨商的落腳處查到了。人還在城裡,住在內城一家普通客棧,但他登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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