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要挾,也是在試探。
沈清禾讓陳三把那個中間人穩住,說王妃明日會給回話,今夜先請回去。
陳三走後,綠意端了盞熱茶進來,順口說了一句,今日下午流民營裡有幾個女人在水堰邊洗衣裳,其中一個不小心把衣物衝進了堰溝,喊來了那個老農幫忙撈,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那老農獨自往營地外頭走了一段,說是撿柴,半個時辰後才回來。
沈清禾接過茶盞,沒有立刻說話。
“撿柴回來,手裡有多少柴?”她問。
綠意想了想:“守在外頭的人說,只有幾根,不夠燒半頓飯的。”
她把這個細節記下來,沒有說什麼,讓綠意去睡了。
獨坐到更深,她把這幾日累積的幾件事放在一起想。那張紙條、那個老農出營半個時辰、孟氏悄悄送來的訊息裡牽扯出的沈文元,這三件事,看上去各自獨立,但有一個細節把它們隱隱串在了一處:靖難軍在琅琊城裡有內應,而這個內應,接觸到的資訊不只是城北水堰的位置,還可能包括更深處的東西。
孟氏為什麼在此時突然丟擲沈文元的名字?
若孟氏手中真有賬目能證明沈文元在琅琊與世族之間有銀錢往來,這份賬目早就可以用,為何偏偏等到崔氏倒了、範氏主動來找她之後,才派人傳話?
沈清禾把茶盞放下,起身走到窗邊。夜已極深,流民營方向沒有聲音傳來,水堰那邊也沉寂著。她盯著窗外的黑暗,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一直把靖難軍的內應和世族的反撲當作兩條獨立的線,但若這兩件事從一開始便是同一隻手在撥動,那孟氏在此時遞出沈文元的名字,就不是要挾,而是在把她的視線往另一個方向引。
第二日清早,袁戟來報了一個新訊息。
駐軍營地那邊,前夜有人翻牆進去,在營地的糧倉外頭轉了一圈,被巡邏的兵卒發現,當場拿住。審問之下,那人說自己是流民,進來找吃的,但袁戟的人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塊布片,布片上用炭筆寫著幾行字,是營地糧倉的貨架佈局,連哪一列存的是糧、哪一列存的是器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一個餓肚子的流民,不可能畫得出這樣的圖。
沈清禾看著那塊布片,手指摩挲了一下邊緣,發現布的質地不是尋常粗布,而是一種極薄的細麻,和尋常北境莊戶穿的衣料不同,倒和靖難軍斥候常用的傳信材料相近。
“那人現在在哪兒?”她問。
“關在營地。”袁戟道,“但王妃,有一件事……那人被拿住的時候,衣領裡縫著一小塊絹布,上頭有兩個字,是“孟記”。”
沈清禾慢慢抬起頭。
孟氏,靖難軍,一塊布片,一個昨夜剛遞來話說願意獻出賬目的家族。
這些東西擺在一處,走向只有一個。
她把那塊細麻布摺好,交還給袁戟,吩咐道:“把這件事壓住,不要對外說,那人繼續關著,派最可靠的人看守。範氏要見我,就今日見,地點在知府衙門,知府陪同。”
袁戟領命。
她轉過身,對陳三道:“崔氏賬目上那條孟氏“代為保管”的記錄,今日送一份謄本給知府,就說整理舊檔時發現的,請知府依程式存檔。”
陳三應聲。
綠意在旁邊輕聲道:“王妃,若孟氏和靖難軍當真有勾連,那昨夜他們遞來的那個訊息……”
“先見範氏。”沈清禾打斷她,“一件事一件事來。”
她披上外衣,走到門邊,停了一下,轉頭對陳三補了一句:“讓人把城北水堰這幾日的值守名冊再查一遍,我要知道,那個老農每一次單獨出營,前後半個時辰內,營地裡有沒有旁人跟著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