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燒得熱乎，可他手腳冰涼，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子涼氣。
時老婆子坐在炕沿上，看了他半晌，又把他抱起來，用自己那件厚棉襖裹住他，嘴裡唸叨著：
“別凍著，別凍著，咱家就這麼一個男丁，可不能凍壞了。”
她嘴上說得親熱，可手還是有點抖。
時老婆子不敢正眼看時淮臉上那片暗青色的胎記。
她只敢看他的頭頂，看他那一小撮又細又軟的胎毛。
時淮閉著眼睛，沒哭也沒鬧。
這點冷落和嫌棄還傷不到他。
他只是有點困，也有點餓，嘴巴動了動，發出一聲小貓似的哼唧。
時老婆子聽見了，趕緊把三兒媳婦剛端來的紅糖水接過來。
她用勺子舀了一點，吹涼了，小心翼翼地送到時淮嘴邊。
時淮張開嘴，喝了半勺，剩下的順著嘴角淌下來，洇溼了棉襖的領口。
時老婆子用袖子給他擦了擦，動作粗魯得很，時淮臉都被擦疼了。
隔壁屋裡，時淮的親孃李蓉花還在哼哼唧唧地叫疼。
穩婆劉婆婆拿著兩雞蛋早走了，兩個弟妹在給她收拾身子。
時招娣端著銅盆進進出出。
盆裡的水換了三遍，從鮮紅色慢慢變成淡粉色。
她路過時老婆子屋門口，往裡瞟了一眼，看到奶奶抱著弟弟坐在炕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今年十歲，是時家這一輩最大的姑娘，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賠錢貨”，爹不疼娘不愛，奶奶見了她就皺眉。
如今家裡多了個弟弟，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點高興。
因為奶奶終於有孫子了，不會再天天唸叨“絕戶頭”，她們姐妹九個也有了依靠。
又有點害怕。
因為弟弟那張臉實在太嚇人了，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晚上，時家的男人們從地裡回來了。
大兒子時大柱，三十出頭，但看上去卻有西十多，黑瘦黑瘦的，一雙糙手像老樹皮。
二兒子時二柱，時三柱也是一樣的面相。
三兄弟站在一起，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三個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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