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厚坐在條凳上,一張臉愁得眉頭都擰成了川字,鬢角的白髮在這幾日裡似乎又多了幾根。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江醒身上,開口問道:“丫頭,你怎麼說?這事兒,咱們該怎麼辦?”
江醒一首沒怎麼說話,坐在角落裡安靜地聽著眾人的議論,此刻聽到沈德厚問她,這才抬起頭來,嘆了口氣。
“各位。”江醒的聲音不大,但語氣沉穩,一開口就讓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這個啞巴虧,咱們必須得吃下。”
此話一齣,眾人都是一愣。
江醒看著他們,繼續說道:“咱們一路逃難到這裡,為的是什麼?為的不就是一個安定的落腳處嗎?茅草村是個上百戶人口的大村子,咱們好不容易換了戶籍,有了名正言順留下來的資格,不能一上來就跟村裡硬碰硬。說句不好聽的,咱們這幾個人,跟一個上百戶的大村子對著幹,能討著什麼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漸漸加重了幾分:“再者,他們說的是隻要交了銀錢或者糧食,村裡就承認咱們是茅草村的人。這話反過來講就是,只要咱們交了這一筆錢,往後咱們就是正正經經的茅草村村民,跟村裡那些人是一樣的身份。以後要是再有人像今天這樣欺負咱們,咱們還擊也好,告上衙門也好,都不用再有顧忌。”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眾人都在琢磨她這番話。
江醒放緩了語氣,最後說道:“眼下這個局面,咱們得先讓村裡人舒坦了,讓他們覺得自己佔了便宜。等咱們站穩了腳跟,日子過起來了,往後他們要是再想欺負咱們,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這一筆銀子,說白了,是咱們在這村子裡立足的買路錢。”
一番話說得不急不緩,卻把道理掰開揉碎了講得清清楚楚。
幾家人聽了,都沉默了下來。人人心裡都在盤算著自己家中還有多少銀錢,誰也顧不上說話了。
孫寡婦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妞妞,身邊靠著鐵蛋,聽著眾人的議論,眼眶一紅,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她這一路逃難,丈夫死了,孃家人也失聯了,自己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能活著走到這裡全靠幾家人互相幫襯。來茅草村的名額還是江醒勻給她的,她身上僅剩的幾兩碎銀子,在換新戶籍的時候己經花了個精光。如今她是真真正正的一個銅板都掏不出來了。
五百斤糧食?二兩銀子?對她來說,這跟要她們母子的命沒什麼兩樣。
王老實家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先前在路上的時候他們家的銀錢就花得差不多了,如今口袋底翻過來也找不出幾個銅板。
陳婆子家也是一樣,一家人多口少,攢不下什麼積蓄。
唯一手頭還算寬裕些的,就是江醒家,沈德厚家,還有顧大夫。
屋子裡一時間只聽得見孫寡婦低低的抽泣聲,和王嬸子唉聲嘆氣的動靜。
顧大夫一首坐在角落裡沒怎麼出聲,這時候忽然嘆了口氣,伸手把自己的舊藥箱從背上解下來,擱在膝蓋上,緩緩開了口。
“糧食咱們現在肯定是交不出來的,只能折成銀子。”顧大夫的聲音蒼老平和,像是見慣了世事滄桑,“我前頭算過了,按如今的物價,五百斤糧食差不多就是二兩銀子。這個數吧,說少不少,但說多,也不算太多。”
他伸手進懷裡,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舊荷包,擱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