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月沒想到周明遠會親自找過來。
那天下午她剛從飯館收完賬，騎著二八大槓往廠子宿舍區拐，老遠就看見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半截，露出周明遠那張保養得體的臉。
四十出頭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衫領口扣得板正。跟廠子裡那些整天穿著藍色工裝、滿嘴跑火車的男人不是一個物種。
“蘇曉月。”他叫她全名，語氣裡帶著點不自在，“上次的事，是我唐突了。”
蘇曉月把腳踏車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急著搭腔。
上次什麼事呢？半個月前廠子組織去縣裡開會，散場後大家各自找飯轍，她一個人坐在國營飯店裡吃麵，周明遠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硬要請客。她沒答應，他多說了兩句，話趕話的就有些不中聽。
倒也不算什麼大事，但蘇曉月這個人記性好，尤其記那些讓她不舒服的話。
“周總客氣了，”她站在車旁邊，沒有要上車談的意思，“都是小事。”
周明遠從車裡出來，個子高，站在她面前有種不怒自威的派頭。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在市裡新開了個行動通訊的營業廳，月底正式掛牌。上次說話不過腦子，今天專門來賠個不是。”
蘇曉月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行動通訊，大哥大，BP機——這些東西她在縣城裡見過，一部大哥大兩萬多塊錢，買的人排著隊。
她腦子轉得快。
“周總，”她把名片收進口袋，“賠不是就不必了，不過這個行動通訊的事，我倒想跟您請教請教。”
周明遠愣了一下。他見過的女人，被他追著道歉的時候，要麼扭捏作態等他加碼，要麼故作大方說算了算了。像蘇曉月這樣直接岔到生意上的，頭一回。
“你對這行有興趣？”
“有興趣。”蘇曉月說得乾脆，“我聽說裝固定電話現在排隊排到明年了，農村這邊更是想裝都沒門路。周總要是不介意，改天我請您吃頓飯，細聊聊。”
周明遠看著她。二十七八的女人，離了婚帶著個閨女，在廠子裡做後勤，業餘時間還盤了個小飯館。臉上沒什麼脂粉氣，但眉眼乾淨利落，說話的時候眼睛直直看著你，不躲不閃。
他笑了一聲：“行，你定時間。”
蘇曉月還真就定了。第三天，她把琴琴送到胡麗麗那兒，自己換了件體面點的外套，騎車去了縣城。周明遠在縣城最好的酒樓訂了包間，她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到了，面前擺著一壺茶。
兩人坐下來聊，周明遠才發現這女人不是隨便說說。她對行動通訊的瞭解程度超出他的預期——什麼時候放開的民營經銷權、初裝費是多少、月租怎麼算、農村市場的空白有多大——她全摸過底了。
“你這些從哪打聽的？”周明遠手裡的茶杯放下來。
“跑了三趟郵電局，問了兩個在電信幹過的熟人，再加上自己琢磨。”蘇曉月給他添了茶，“周總，我不跟您繞彎子。我現在手裡沒本錢做大的，但我能跑業務。農村這邊的關係網我熟，誰家想裝電話、誰家有錢但不知道去哪兒辦，我都能摸得清楚。”
周明遠把她打量了好一會兒。
“你想做代理？”
“先幫您跑散單，提成按您的規矩來。做得好了再說後面的事。”
周明遠端起茶喝了一口，沒說話。包間裡安靜了大概十來秒鐘。
“行。”他放下杯子，“但醜話說前頭，這行水深，我帶你進門，後面的路你自己走。”
蘇曉月笑了：“周總放心，我這個人不佔便宜。”
周明遠也跟著笑。他欣賞這種坦蕩——她不裝清高，也不虛偽，想要什麼就明明白白說出來，反倒讓人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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