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跟胡麗麗坐在院子裡剝毛豆。天黑了，頭頂一隻燈泡照著，飛蛾圍著燈打轉。小花在旁邊追蛾子玩，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接著追。
“麗麗，你以前想過開飯店沒有？”
胡麗麗剝毛豆的手停了一下：“開飯店？”
“你這手藝，窩在家裡做給我一個人吃，浪費了。”
“媽，你別逗我了。”胡麗麗搖頭，“我就會做個家常菜，哪夠得上開飯店。”
“你覺得飯店要什麼水平？”陳秀蘭往盆裡丟了把毛豆殼，“街口那家麵館，老王的手藝比你強？他那麵條坨成一坨，湯跟刷鍋水一樣，不照樣天客滿？為什麼？因為那片就他一家。”
胡麗麗沒吭聲。
“城南那三個小區你知道吧，我跑了一個月的安裝，六百多戶人家，方圓一公里之內，有幾家吃飯的地方？兩家。一家是老王的麵館，一家是賣包子的。你中午想正經吃頓炒菜，要走二十分鐘到主街去。”
胡麗麗聽進去了，但還是猶豫：“可我……沒做過生意，萬一賠了……”
“賠什麼？你的手藝是現成的，不用另外請廚子。租個小鋪面，擺四五張桌子，做中午那一餐，主打快餐盒飯。上班族中午就那麼點時間，誰不想吃口熱乎的家常菜？”
陳秀蘭掰著手指頭給她算：“鋪面一個月三百，你做二十天，一天賣三十份盒飯，一份三塊錢，刨去成本一塊五——”
“一天淨賺四十五。”胡麗麗接了句。
“一個月九百。”陳秀蘭看著她，“鋪面租金回來了，還剩六百。這只是起步。做熟了，一天五十份、八十份，年底能不翻一番？”
胡麗麗低下頭，手裡無意識地搓著毛豆。燈泡的光打在她側臉上，能看到她在想事情。
“媽，我沒做過生意。”她說。
“我以前也沒做過生意。”陳秀蘭把盆端起來，站起身準備進屋，“誰是天生就會的。”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別急著答應，也別急著拒絕。你先想，明天我領你去城南那片轉，看鋪面。”
胡麗麗點了點頭。
院子裡，花終於抓住了一隻飛蛾，興沖沖地跑過來舉給媽媽看。胡麗麗把孩子拉過來，用毛巾擦了擦她滿手的灰，輕聲說了句什麼。
陳秀蘭進了屋，把毛豆放在灶臺上，想著明天的安排——上午有兩家熱水器要裝，下午去跟李老闆結上個月的電視抽成，然後帶麗麗去轉鋪面。
忙是忙，但日子總歸往好裡走了。
她開啟燈，坐在桌前翻開賬本。收入那一欄的數字比上個月又漲了一截，她拿她拿鉛筆在月底那行畫了條橫線，把數加了一遍。熱水器這個月出了四十二臺，安裝費另算，加上給李老闆介紹電視機拿的抽成——六臺，每臺五十——這個月淨利潤破了三千。
三千塊。
放在半年前，她想都不敢想。那時候她還在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月工資四百二，加班另算兩毛錢一件。手指頭磨出繭子，眼睛盯得發花，一個月撐死五百出頭。
現在——
陳秀蘭合上賬本，把鉛筆別在本子裡，關了燈。
窗外路燈昏黃，隔壁樓有人在看電視，聲音隔著牆傳過來，依稀是新聞聯播的片頭曲。
明天還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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