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瑤沒想到周鶴年會親自找到廠子門口來。
那天下午剛下班，她騎著腳踏車出來，老遠就看見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對面的梧桐樹底下。車窗搖下來半截，露出周鶴年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四十出頭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襯衫領口扣得規矩矩，跟這條灰撲撲的廠區馬路格不入。
宋瑤把腳踏車停穩，走過去。
“上次的事，是我唐突了。”周鶴年從車裡出來，遞過來一盒點心，“我打聽了一下，你確實已經離婚。是我沒弄清楚狀況就亂說話，該道歉。”
宋瑤接過點心盒，掂了掂分量，沒客氣：“道歉我收了，點心也收了。”
周鶴年笑了一下，這人笑起來眼角有細紋，倒是比板著臉的時候順眼得多。“還是這麼爽利。”
“周總，我問你個事。”宋瑤把點心擱到腳踏車簍子裡，回過頭來直接開口，“你們公司行動通訊那塊業務，現在是不是在往縣裡鋪？”
周鶴年沒料到她問這個，眉毛動了動：“你怎麼知道的？”
“我又不是聾子。”宋瑤說，“報紙上天寫，摩托羅拉、愛立信，大哥大都降到一萬多了，今年據說還要再降。訊號塔鋪到哪裡，生意就做到哪裡。你們公司拿了省裡的代理，正缺往下面走的渠道吧？”
周鶴年靠在車門上，打量她的眼神變了變。這個女人，在紡織廠做擋車工，每月拿三百來塊錢的死工資，張口卻是這些。
“你想做？”
“我想做。宋瑤沒有繞彎子，”我沒本錢，但我有人脈。這條街上誰家做什麼買賣我清楚，周邊鄉鎮哪個村通了電話哪個還沒通，我也清楚。你給我個機會試。“
”就憑這個？“
宋瑤歪了歪頭：”還憑我欠你一個人情。你幫了我，我替你把縣裡的市場開啟。你不虧。“
周鶴年沉默了幾秒。他做生意這些年，遇到想走關係的、想攀高枝的、想空手套白狼的。但宋瑤不一樣，她把話全攤在明面上——我利用你，你也能用得上我，咱們互不相欠。
這份坦蕩，比那些遮掩掩的人舒服。
”行。“他說，”禮拜天你到市裡來一趟，我帶你見個人。“
宋瑤點頭，騎上腳踏車走了，走出去十幾米才回頭喊了一句：”點心我替琴琴謝謝你了！“
桑塔納在她身後發動，漸漸消失在馬路盡頭。
週末那頓飯，宋瑤見到了周鶴年公司負責渠道鋪設的副總。飯桌上她沒怎麼說話，倒了幾次茶，問了幾個專業問題，都是提前做過功課的。那副總姓羅，酒過三巡後跟周鶴年咬耳朵：”老周，這哪是紡織廠的擋車工？腦子比咱們業務部那幫小夥子轉得都快。“
周鶴年沒接話，只是笑。
從飯店出來，宋瑤拿到了一份試做協議——以個人名義代理周鶴年公司在本縣的傳呼機業務，先鋪三個月，按量拿提成。如果做得好，再談手機。
她站在飯店門口看那張紙，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滿意？“周鶴年走過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不滿意。“宋瑤把協議摺好裝進包裡，”三個月太短，我鋪好了關係網你再換人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