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沅笑出聲來，手指輕輕扯了扯朱見深的唇角，替他拉出一個彎起的弧度：“殿下還小，怎麼總是這副沉悶的神色。”
見他配合她的動作做出笑的樣子，萬沅才滿意道，“方才，殿下在意我，才那般，我又怎能認為殿下做錯了？殿下在意姑姑的心，才是最珍貴的，也叫姑姑歡喜。”
朱見深聽了，那笑更真切了許多，可還沒等那笑意完全鋪開，萬沅的手己經從他腦後移到了肩上，輕輕按了按。
她臉上的笑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認真的神色：“殿下，周妃來看你，也許再過不久我們便能離開此處。到時候殿下便能過上正常的皇子生活了。”
朱見深眨了眨眼。
萬沅繼續道：“屆時殿下同陛下、周妃以及各宮皆有來往。殿下難免要與母妃相處，往後若周妃再來看殿下，殿下可稍微親近些。”
朱見深聽了，眉頭微微蹙起，臉上浮出幾分真切的苦惱。
他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再抬起頭時，目光首首地望著萬沅，一字一字地說：“姑姑，母妃不喜歡你，所以我也不要喜歡她。”
萬沅看著他，面上的笑意緩緩收盡了。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回望著他。那雙眼睛裡慣常的笑意和溫軟此刻都隱了下去，露出少有的嚴肅。
朱見深被她這樣看著，原本挺首的肩背不自覺地微微縮了一下。
姑姑對他雖疼愛，但某些方面卻十分嚴厲。
萬沅問他，“殿下可還記得文昌孝經·育子章？”
朱見深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她會在這個時候問起功課。他記得的，萬沅教導他的，他都不會忘記，他點了點頭，說：“記得。”
“背一遍。”萬沅說。
朱見深嚥了一下口水，閉上眼。
少年的聲音從唇齒間一字一字地流出來，起初還有些微的猶豫，越到後面便越流暢，“……十月未生，在母腹中，母呼亦呼，母吸亦吸。耽娠如山，筋疼血滯，寢處不舒。臨盆性命，若不自保。縱令易誕，費盡勞苦。若或遲久，不行分娩，艱難震恐，死中幸生，幾舍其母，始獲其子……”
他背完了，睜開眼，目光裡帶著一點困惑，又帶著一點隱隱的不安。
他隱約知道萬沅要說什麼。
萬沅看著他，面容比方才更嚴肅了幾分，她抬起手，將朱見深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殿下，母親十月懷胎、生育之苦，十分艱難。周妃少養育您，但也是囿於時勢。”
“凡事只聽從母親，不論是非對錯，那是愚孝，我們不做愚孝之人，可殿下也不能只因為微末小事便對她心生排斥。”
朱見深垂下頭去，下巴幾乎抵到胸口。過了好一陣，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姑姑，我知錯了。我知道母妃生育我辛苦，往後待她，會更有禮些。”
萬沅沒有再接話，只重新將他攬進懷裡，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少年的腦袋擱在她肩窩裡，呼吸一點點平復下來。
她一手環著他的背，一手搭在他後頸，指腹無意識地蹭過那一小片細軟的皮膚。
萬沅明白朱見深對生母的疏離，可這個時代，孝大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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