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見深每日卯時便得起,洗漱更衣後先到正殿向冊寶行一禮,再用早膳。
膳後由詹事府的講官陪侍,去文華殿讀書。
上午是經史,下午是策論。
傍晚回東宮時天光己經暗了,還要溫習當日功課,寫到掌燈時分才能歇下。
這些安排頭一日下來,朱見深便覺著累。
倒不是身子吃不消,是身邊圍著的人太多了。
從早起睜眼到晚上閉眼,總有人在跟前晃。
替他端水的、捧巾子的、佈菜的、添茶的、遞書的、磨墨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差事,每個人都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喚他殿下。
可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得。他們身上沒有萬沅那種叫他安心的氣息。
他坐在文華殿的課桌前,手裡握著筆,眼前攤著講官剛講過的大學章句,耳裡聽著窗外不知哪棵樹上鳥雀的啁啾聲,心裡卻空落落的。
講官的聲音渾厚端正,一句一句灌進耳朵裡,又從另一邊溜了出去,留不下什麼痕跡。
他想起往日在那間小小的舊書房裡,姑姑就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書卷,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見他走神便用筆桿輕輕敲一下桌面。那聲音清脆利落,一下就能把他的魂兒拽回來。
從文華殿回來時,朱見深走得很急。
身後的內侍小跑著跟上,氣喘吁吁地喊殿下慢些。
他不理會,一路穿過東宮的甬道,跨過月洞門,徑首往自己的寢殿走。
殿門推開時,萬沅正背對著他整理書架上的卷軸,聞聲回過頭來。
朱見深幾步走上前去,想也沒想便張開雙臂,整個人撲進了萬沅懷裡。
他額角還沁著薄汗,臉頰貼在萬沅肩窩處,悶悶地叫了一聲:“姑姑。”
殿門口跟進來的兩個小宮女愣在原地,手裡的茶盤差點沒端穩,她們對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可她們餘光裡清清楚楚地看到太子殿下整個人嵌在萬侍長懷裡,腰身被對方一手攬著,腦袋擱在萬侍長肩上,姿態親密得毫無間隙。
她們在東宮伺候的日子雖短,卻也見過些世面。
宮裡的規矩講尊卑,講男女大防,太子縱然年幼,也是儲君之尊,與一個宮人這般親近,終究是有些過了。
那兩個小宮女屏著呼吸退到門外,互相遞了個眼色,誰都沒敢吭聲。
屋內,萬沅感覺到朱見深貼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有些緊,便低頭看了一眼,少年的後頸露了一截在衣領外,白皙的皮膚上浮著一層薄紅,大約是走得急熱的。
她抬手覆上去,掌心貼著他後頸,輕輕按了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