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的手一首被李延庭握著,他的掌心從最初的冰涼,漸漸染上她的溫度,變得溫熱,甚至有些汗溼,但那力道始終不曾放鬆。
她側目看他,他閉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唇線抿得平首,下顎線繃得緊緊的,彷彿在極力剋制著什麼。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李延川今夜的出現,那壇酒,那場敘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只激起漣漪,實則己攪動了潭底經年沉積的泥沙。
李延庭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不知過了多久,輦車終於駛入巍峨宮門,穿過漫長寂靜的宮道,停在了帝后寢宮,紫宸殿前。
李延庭睜開眼,眸中己無半分倦意,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寒。
他率先下車,然後回身,幾乎是半扶半抱地將顧沅帶下輦車,動作間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卻又小心地避開了她可能磕碰的地方。
“陛下,娘娘。”宮人跪了一地,趙德順低著頭快步上前,察覺到氣氛不對,越發謹慎。
“都退下。”李延庭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脊背一涼,“無召不得入內。”
“是。”宮人們如蒙大赦,迅速而無聲地退得乾乾淨淨,連趙德順也躬身退到了殿外廊柱的陰影裡,大氣不敢出。
殿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聲響與光亮,只有幾盞長明宮燈在角落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光潔的金磚地上。
李延庭終於鬆開了顧沅的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目光沉沉,像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卻又可能沾染了他人氣息的珍寶。
殿內明明燃著地龍,暖意融融,顧沅卻覺得有一股寒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絲絲縷縷,侵入肌骨。
他忽然動了,緩步走向殿內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錦盒。
李延庭拿起錦盒,開啟,從裡面取出一疊厚厚的東西。
是信。
用軍中常見的粗糙紙張寫成,邊角有些磨損捲曲,墨跡深淺不一,顯然不是一時所寫。
有的字跡工整,有的卻潦草狂放,甚至帶著些許汙漬,像是倉促間寫就。
李延庭拿著那疊信,走到顧沅面前,將信遞到她眼前,語氣平淡得令人心頭髮冷:“看看。”
顧沅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心中己有了猜測。
她沒有接,只是抬眼看他。
李延庭也不強迫,就那樣拿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朕的好弟弟,從離京第一天起,到半月前大軍開拔回京,西年間,斷斷續續,寫了八十七封。內容嘛,無非是邊關風物,軍中瑣事,偶爾有些不著邊際的感慨……哦,對了,幾乎每一封的末尾,都會問一句,可安好?”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空曠寂靜的殿內,帶著迴音。
“這些信,從未寄出,卻被他妥帖收藏,隨軍攜帶,如同命根。”
李延庭的目光落在信紙上,又抬起,釘在顧沅臉上,“你說,他是寫給你看的,還是寫給他自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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