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出宮，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入夏以來，西夏頻犯邊境，鄜延、環慶諸路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入樞密院。
趙煦一改元祐年間委曲求全之策，下詔諸路進討，拓地置烽，絕不相讓。
朝堂上，無人敢駁。
六月，範祖禹、劉安世以謗訕先朝之罪，遠貶嶺南。
七月，再貶舊黨三十餘人。
十月，西夏傾國五十萬大軍入寇，攻破金明寨，守將張輿戰死，城中三千餘戶被屠。
訊息傳入汴京，朝野震動。
有人連夜上書，請遣使議和。
趙煦當著百官的面，將那奏疏擲於殿階，聲如寒鐵：“五十萬眾深入吾境，最多不過十日，不過攻佔一二砦子。朕在位一日，絕不與西夏言和。”
是月，宋軍全線反擊。
也是這個月，蘇軾貶儋州，蘇轍貶雷州，黃庭堅貶宜州。
貶謫的詔書一道接一道，從翰林院擬就，經御前用印，發往嶺南煙瘴之地。
那些曾經名動天下的大才子們，踏上了南下之路，過梅嶺、渡瓊州海峽，去往那食無肉，病無藥，居無室，出無友的蠻荒之所。
朝堂上靜得落針可聞。
年輕的帝王端坐在御座之上，眉目清俊，目光沉靜如水。
無人敢抬頭看他。
趙煦看著階下俯伏的群臣，忽然想起暮春茶樓裡，劉沅靠在他懷裡，輕輕地說：等朝廷把西夏打完了，等新法徹底立住了，這些人，還要你去壓制。
彼時窗外春光明媚，她指尖繞著他玉佩的穗子，一圈，又一圈。
如今窗外是初冬的薄雪，她正坐在福寧殿裡等他。
趙煦收回思緒，轉身向內殿走去。
他走得很快，快到身後的內侍幾乎跟不上。
福寧殿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趙煦推開門，一眼便看見了劉沅。
她穿著一身紅衣，是那種濃烈得像冬日山茶一樣的紅，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愈發明媚。
頭髮挽成簡單的髻，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紅絹花。
桌上擺著酒，幾碟精緻的小菜，兩副杯箸。
她站在桌邊，聽見門響便抬起頭來，彎彎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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