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煦每日親臨，不必師傅開口，他先問昨日所授，再定今日功課。
一篇《過秦論》，趙曦要抄到手腕發酸，字跡稍有不工，整頁撕去重來。
趙煦坐在一旁，慢慢地飲茶，偶爾翻一翻歷代帝王的起居注，從不催促，卻也從不放鬆。
有一回趙曦背《治安策》，背到“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一句，卡了許久，額上沁出細汗。
趙煦沒有出聲提醒，只將茶盞輕輕擱下，那一聲瓷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趙曦咬咬牙，重新從頭背起，首到一字不差，趙煦才點了點頭。
趙曦年幼，偶爾也委屈，問他：“爹爹，我還小，為何要學這麼多？”
趙煦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茶盞擱在一旁，目光落在女兒微微泛紅的眼眶上，停了片刻，才伸手將她面前那摞歪斜的紙頁正了正。
“你覺得自己還小，”他開口，聲音不重，卻像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是沉沉的、不見底的深，“可這天下不會因為你小，就等你長大。”
趙曦咬著唇，沒敢接話。
趙煦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天還未大亮，院子裡的燈影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磚上。
“你是我們的女兒，”他背對著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宗室裡的子弟可以鬥雞走馬、可以荒唐度日，因為他們將來不過是個閒散宗室，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但你不同。”
那目光不算嚴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可趙曦莫名覺得，比方才罰她重抄時更讓人不敢首視。
“你若想將來做自己的主，若想有朝一日，不必仰人鼻息、不必任人擺佈，能自己決定怎麼活、決定身邊的人怎麼活、決定這天下許多人怎麼活——”
“那你現在吃的這些苦，便一分一毫都省不得。”
趙曦慢慢把眼淚收回去，開始揣摩爹爹話裡的意味。
趙煦走回案邊，從案頭那摞積了灰的奏疏底下，抽出一隻黃綾包裹的木匣。
匣子很舊，邊角都磨得發毛了，上面壓著的灰比奏疏還厚。
他將木匣放在女兒面前。
“這是昨夜臨睡前，你娘娘特意吩咐我交給你的。”
趙曦抬頭看了爹爹一眼，伸手揭開匣蓋。
裡面是一疊手錄的文稿，是娘娘的字跡。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最上面一張，只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那是她出生那日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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