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腳沒聽他的話。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某種他說不清楚的、像蟲子一樣在心裡爬來爬去的不安，他轉了個方向，沿著廊子往佛堂走去。
佛堂的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安穆檀沒有推門。他站在門外，透過那道縫隙往裡看。
月光從佛堂高處的氣窗傾瀉下來，正好落在那尊金身佛像上，佛像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像是在看顧世間所有的痴念與妄念。
佛前的長明燈跳了跳，昏黃的光把整個佛堂攏在一層暖色的薄紗裡。
然後他看見了裴沅。
她站在佛案前，側身對著門的方向，身上穿著一件素色寢衣，頭髮散著，沒有束，烏沉沉地垂在腰際。
月光和燈火同時落在她身上，把那層薄薄的寢衣照得幾乎透明，肩胛的輪廓、腰線的弧度，都影影綽綽地透出來。
安穆檀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這個。他見過裴沅更不設防的樣子，這不算什麼。
讓他呼吸停了的，是曇寂的手。
曇寂站在裴沅身後，靠得很近，近到安穆檀能看出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掌。曇寂一隻手按在裴沅的肩頭，拇指抵在她後頸的凹陷處，指尖微微陷進她的髮根裡。
另一隻手，拿著那個白瓷藥瓶。
“別動。”曇寂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
裴沅沒動。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首，但從安穆檀的角度看過去，能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繃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曇寂用拇指蘸了藥膏，抹在她後頸。
動作很慢，慢到不像在塗藥，像是在丈量她後頸那片皮膚的每一寸紋理。
他的指尖從她髮根的位置開始，沿著頸椎的骨節一節一節地往下滑，滑到領口遮住的地方才停下來，然後又回到起點，重新來一遍。
安穆檀看著那隻手，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雙手不是在塗藥。
“好了。”曇寂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更輕。
但他的手沒有收回去。
他就那麼按著裴沅的後頸，拇指停在她領口上方一寸的位置，輕輕按著。
裴沅沒說話。
她站在那裡，任由那隻手擱在自己肩上，月光落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安穆檀覺得她在看佛像。
低眉垂目的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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