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綰五歲那年，第一次對母親這個身份有了更清楚的認知。
那是一個夏天的傍晚，裴沅剛處理完一批南方來的商隊文書，靠在涼榻上閉目養神。
裴綰不知從哪裡翻出一面銅鏡，舉著它照來照去，忽然跑到裴沅面前，把鏡子湊到她臉邊。
“孃親，你看。”
裴沅睜開眼，銅鏡裡映出兩張臉。一大一小，眉眼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綰綰像孃親。”裴綰說。
裴沅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嗯，像。”
裴綰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母女容貌像極了，只是笑起來卻不大一樣。
裴沅的笑是從容的、收斂的，嘴角只是微微一彎，眼底的風雲就己經翻過了幾重山。
裴綰的笑是肆意的、張揚的，眼睛彎成月牙，整張臉都在發光。
裴沅看著鏡子裡的兩張臉，忽然想起裴綰小時候。
裴綰週歲時，她抱著裴綰站在高臺上，底下黑壓壓站了上萬人，商隊的頭領、各部的管事、周邊的小部族首領，還有那些跟她出生入死過的親衛，以及她們裴家集的百姓。
裴沅十分鄭重地向眾人介紹她的女兒。
“這是裴綰，我的女兒，裴家集將來的主事人。”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山呼般的應和。
裴綰那時候還小，被孃親抱在懷裡，她被那聲浪嚇了一跳，癟了癟嘴要哭，裴沅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她柔軟的頭頂上，輕輕晃了兩下，裴綰便不哭了。
從那天起，裴綰就再沒有缺席過任何重要的場合。
她兩歲的時候，裴沅帶她巡視邊境。
馬隊剛和沙匪打了一仗，地上還有沒幹透的血跡。
裴沅騎馬走在最前面，裴綰被她護在胸前，兩隻小手抓著裴沅的衣襟，腦袋一晃一晃的，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風很大，她的聲音被吹散了，沒人聽清她說的是什麼。
裴沅低頭看了她一眼，女兒正仰著臉衝她笑，露出整齊的小白牙。
“孃親在此。”裴沅說。
裴綰笑得更歡了。
這些事，裴綰當然不記得。
但有些東西不需要記得，它們會滲進骨頭裡，長成一個人的底氣。
裴綰三歲的時候，先生教她認字，在沙盤上寫了個王字，說這是王者的王，天子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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