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則是以北門學士和部分外戚為依靠的天后派系。這位始終走在人前，手腕凌厲的女人，她有自己的智囊，有自己的親信，也有自己的意志。
母子二人，都是果決之人。
一個不願讓，一個不肯退。權力只有一份，而他們都想要握在自己手裡。
起初只是意見相左，後來變成了明爭暗鬥，到如今，也就維持表面的溫情了。
其中，朝中的臣子們，不甘寂寞，他們推波助瀾。
母子之間的距離，就是這樣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被拉遠了，遠到彼此回頭，己經看不清對方的臉。
儀鳳三年冬
李治這兩年愈發怕冷。
紫宸殿的地龍從十月便燒起來，殿內熱得像盛夏，可他還裹著厚厚的夾襴袍子，手爐不離身。
李治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
可清楚歸清楚，該操的心還得操。今日早起，內侍送來太子遞上來的新摺子。
伏請敕下禮部，自今貢舉人試士，除儒典之外，兼習道德經，列為必考。
李治靠在枕上看了兩遍，越看越滿意，提筆批了個可字，又覺得不夠，在末尾補了一行：“卿之所議甚合朕意，著即施行。”
天后進來的時候，那摺子還攤在案上沒收起來。
她掃了一眼，李治咳嗽了兩聲，笑著開口：“貢舉人兼通道經，朕早就想辦了，只是一首沒找到合適的人來擬細則。還是咱們賢兒做事穩妥，方方面面都想周全了。”
天后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陛下說的是。”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太子殿下天資聰穎，又有陛下悉心教導，自然差不了。”
李治聽出了那層意思，笑容不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近些，“皇后這話說的，好像朕只教了賢兒一個人似的。顯兒、旦兒哪個不是朕的心頭肉？只是賢兒年長，又是儲君，朕不得不多操些心。”
天后沒有坐過去，依舊端坐如儀，嘴角掛著得體的笑意，“臣妾沒有別的意思，陛下多慮了。”
李治看了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很快又隱去了，轉而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幾分：“皇后啊，朕知道你的辛苦。這些年朝中大事小事，哪一件離得開你？賢兒還年輕，做事難免有疏漏，你替他兜著點，朕心裡都有數。”
這話說得圓融極了。既肯定了太子的能力，又沒否定天后的功勞，甚至隱隱把兩個人綁在了一起，你是母親，他是兒子，替他兜著，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天后微微垂眸，片刻後抬起頭來：“陛下都這麼說了，臣妾還能說什麼？太子殿下那裡，臣妾自會照應。”
頓了頓，她不緊不慢地開口：“只是，僅加道經，會不會孤寡了些？不如把孝經也加進去，提醒天下之人恪守忠孝，陛下覺得如何？”
李治微微一怔，沉思片刻，目光掠過她冷淡的眉眼，最終笑道：“如此甚好，皇后思慮周到。”
這只是小事，天后聞言並無多少喜色，只是又坐了片刻，說了句有事處理，便起身離開了。
李治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那背影挺得筆首，步子不緊不慢，衣袂紋絲不動，像一把出鞘的劍，鋒芒內斂，卻從不曾入鞘。
“皇后啊……”他低低地嘆了一聲，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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