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李治身邊的人,可天后這句話當著滿朝文武說出來,他若不聽,便是違逆;若聽了,便是背主。
進退都是死路。
殿中群臣的神色各異。大部分老臣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移向了殿頂的藻井,彷彿那上面的彩繪突然變得格外值得研究。
李旦依舊保持著躬身持笏的姿勢,一動不動。
“陛下,太子有奏,便是國事。國事當著朝臣的面議,這是規矩。若悄悄收了去,旁人還以為太子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反倒不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何況,諸位相公都在,正好參詳。”
李治神色不好,他並不想叫這份摺子裡的內容被公佈。
“陛下?”天后又喚了一聲,語氣裡多了一點催促的意味。
李治閉了閉眼。
“唸吧,既然天后想聽,那就唸給眾卿聽。”
內侍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地在殿中響起:
“臣賢謹奏:太子妃房氏,上元元年春歸臣於王府,迄今六載。晨昏定省,未嘗有缺;中饋內助,亦無失儀。然六年間無所出,臣嗣系國本,不可因私廢公。房氏既不能誕育嫡嗣,於臣無用,於國無功。臣請依禮休妻,放歸本家。臣賢誠惶誠恐,頓首以聞。”
於臣無用,於國無功……
群臣的表情精彩紛呈。
太子妃房氏嫁入東宮六年,從未聽聞有過失德之處,如今太子落難,頭一件事竟是休妻,這算什麼?
東宮被圍,太子連自身都難保,這時候遞出的摺子不是替自己辯駁求情而是提休妻……
這真是一招臭棋。
“胡鬧!”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脫口而出,旋即意識到失態,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只漲紅著臉,鬍子一翹一翹的。
李治觀察群臣的臉色,又看向殿中那個還躬著身子的幼子,心裡頭五味雜陳。
賢兒啊賢兒,你叫朕說你什麼好?
天后倒是神色如常,甚至微微側了側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像是等著看一齣好戲。
“諸位相公,”她開了口,語氣不緊不慢,“太子這份摺子,你們也聽見了。依禮依律,太子要休妻,可有說法?”
殿中沉默了片刻。
太常博士韋叔夏先站了出來,他專職掌禮儀、禮法,如今天后問詢,他自然要出列。
“臣回稟天后,唐律疏議·戶婚載明,妻有七出之狀,無子者出。但這無子二字,不是說一年兩年無所出就作數的。依禮,妻年五十以上無子,聽立庶以長。太子妃嫁入東宮不過六載,年歲尚輕,此時論無子,不合律法。”
也不合情理。這條律令可沒有鼓勵丈夫休妻之意。
且休妻並無那般簡單,若是妻子為公婆服過三年喪、娶時貧賤、後來富貴或者孃家無人、無家可歸,就算無子,丈夫也無法休妻。
殿中又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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