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剛嫁過來的時候,”李旦垂眸,輕輕說著,“那時候你才十歲。我記得那天你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襦裙,頭上紮了兩個小髻,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後來,我們常去王府打擾。”李旦的聲音很溫柔,他在說那些珍貴的過往,“你纏著二嫂教你下棋,她也不嫌煩,一教就是一整個下午。”
“她贈我們梅枝,送你珍珠和玉飾,她說你像珍珠一樣明亮璀璨,贊你靈動又美好,似玉一般,她說唯有合浦南珠才能配得上……”
那是上元元年,姑嫂最親密的一年。
後來,隨著李弘病逝、李賢被立為太子,太平便不再主動前往東宮,房沅也沒有湊上前去,彷彿彼此之間有著某種默契。
“夠了。”太平忽然開口。
李旦住了嘴。
“你夠了。”太平卻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帶著些哽咽。
“二哥他……是不是想把二嫂摘出去?”
李旦點頭,伸出手,替太平攏了攏鬢邊散落的一縷碎髮。
“好。”太平忽然說。
“我幫。”太平眼眶紅紅的,像雪地裡落了兩瓣梅花,“但我只能試試,母后那邊我去說,能說到什麼程度,我不敢保證。”
“不用為難,盡力而為。”
太平正要下馬車,手己經搭在了車簾上,卻忽然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微微偏過臉,露出半張側臉,語氣稍顯奇異,“小哥,無論你是為了二哥,還是二嫂……我們終究是弟妹,要注意分寸。”
話音落下,太平沒有等他回應,徑自掀簾下車,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於消散在暮色裡。
馬車裡只剩下李旦一人。簾子還在微微晃動,帶來幾縷涼風。
他靜默良久,像一尊被遺落在黑暗裡的雕像。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從懷裡摸出一方手帕。
他上一次見到她,是西個月前的事了。那日宮宴,她坐在二哥身側,舉杯、輕笑、垂首,每一個動作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這一年裡,除卻宴會上的遙遙一瞥,他再也見不到她。
宮牆深重,人言可畏,若沒二哥這個藉口,他連多問一句都不敢。
李旦時常想,她在做什麼?
是在聽侍女講那無聊的話本,還是在廊下侍弄那些花草?或是投壺?
她與二哥相處時,是笑語晏晏,還是冷漠疏離。
他想得越細,心就越沉,到最後,便不敢再想下去。
他從不敢飲酒,怕醉中失言,把那些壓在心底的話一句句吐出來,成為日後收不回的禍根。
他喜飲她愛喝的清茶,吃她喜歡的糕點,品她喜愛的美食,把那些味道一口口嚥下去,連同滿腔的痛與焦慮,一起消化在無人看見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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