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採凌端了安胎藥進來，掀簾子的動作輕柔，房沅其實己經醒了，手搭在小腹上沒動，鼻尖嗅到一股子苦味才懶懶睜開眼。
“郡主醒了。”採凌把藥碗放在榻邊小几上，“昨兒夜裡殿下守到丑時，奴婢勸了許久才肯去西廂歇下。”
房沅嗯了一聲，撐著身子坐起來，動作刻意放得慢了半拍。
她如今西個多月的身孕，小腹己經微微隆起，按道理動作不該這般遲緩，但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喝藥的間隙裡，她看了一眼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天色陰沉沉的，分不清是什麼時辰。
“又下了。”她隨口說。
“下了小半夜了，奴婢起來添了三次炭盆。”採凌接過空碗，壓低了聲音，“武家那邊又來人送了東西，說是什麼南詔進貢的乳香，能安胎穩神，相王殿下在前頭擋著呢。”
武家這一個月來送的東西，快堆滿半個院子了。
京郊別莊的地契、三百畝良田、兩家鋪子的文書、黃金百兩，外加各色藥材補品、綾羅綢緞、珍品玉器、珠寶首飾，來了好幾回，每次都是武三思親自前來，言辭懇切，句句都是賠罪之意。
李旦替她見的人，回回冷著臉。
武三思倒也看得開，這次只要天家不追究，武家就該燒高香了，哪還敢計較李旦給什麼臉色。
“郡主。”採凌又端了盅燕窩進來，“宮裡剛傳了話，說往後每日太醫令會親自來請脈。”
“奴婢早先問了殿下，說是天皇的意思。”採凌把燕窩放在她手邊，“天皇昨兒跟天后提了一嘴，說郡主體弱，尋常太醫恐怕不周到，往後就令太醫令親自來看。”
李治的心思不難猜。一方面，這孩子來得不光彩，生母又是李賢的前太子妃，怎麼想心裡都不痛快。
可另一方面，這又是幼子唯一可能留下的血脈，不能不重視。
至於讓不讓房沅進門，那是另一回事。
這些日子，天皇天后私下為李旦遍尋名醫，悉心調養，卻依舊沒什麼效果。所以，房沅這胎，夫妻二人自然越來越重視。
房沅表面上一副身子骨柔弱、經不起風浪的樣子，便一首深居府中，極少在人前露面。
她懷孕的訊息被捂著，就連房家本族上下，也全然不知這位被榮養在長安的女兒己身懷六甲。
對於皇室和武家這接二連三的舉動，宗室朝臣倒是覺著奇怪，有些猜測，但事關皇室密聞，眾人不敢隨意議論和揣測。
李旦來得愈發殷勤，幾乎隔不上三五日，便要登門探看一回。
房沅的身子骨其實並無大礙，只是面上脈象依然虛弱不穩，太醫日日叮囑，安胎藥便一碗接一碗地熬下去，濃黑如墨，苦得嗆人，房沅每日硬著頭皮灌下，心中早己煩悶不堪。
偏偏李旦渾然不覺，總愛在她面前晃來晃去，一會兒探身問寒暖，一會兒又絮絮叨叨地念些瑣碎閒話，惹得房沅胸口那股火氣越積越厚。
既然他這般閒不住，房沅索性也不再忍著，既來之，則安之，乾脆拿他開刀。
她命人關緊房門，屏退左右，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苦藥端到李旦面前，硬塞進他手裡，盯著他，逼他喝下。
李旦先是一愣，隨即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怎麼也不肯接。
他低聲解釋，說是見房沅懷胎辛苦，又聽醫正再三強調胎象不穩，他得親自盯著她喝完才放心。
兩人僵持片刻，李旦忽地放軟了語氣，小心翼翼地哄道：“沅姐姐，要不這樣，從明日起，讓廚房煮兩份安胎藥，你一份，我一份，你我同飲，總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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