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元年的暖春來得格外早,宮苑裡的玉蘭己經綴滿了枝頭,細碎的花影落在廊簷之下,隨風輕輕搖曳。
房沅踏進殿中時,先聞到了一陣清甜的果香,而後才看見那個穿著石榴紅襦裙的小小身影,正伏在矮几前認真擺弄一隻白玉九連環。一年未見,明錚又長高了不少,兩頰圓潤,眉眼間依稀有了幾分李旦的影子,卻又比李旦多了些靈動的神氣。
太后倚在榻上,含笑看著孫女,見房沅進來,便輕輕拍了拍明錚的背:“錚兒,瞧瞧誰來了。”
明錚抬起頭,烏黑的眼珠裡映出房沅的模樣,卻不曾立刻親近。
她歪了歪腦袋,像是在辨認什麼,過了片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扭頭看向一旁負手而立的父皇。
李旦身著玄色常服,面容清俊,下頜繃得有些緊,他終於再見到沅姐姐了。
他朝女兒微微頷首,示意她照先前教過的做。
明錚放下九連環,從榻上爬下來,走到房沅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
她年紀尚小,禮數卻學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於腹前,屈膝垂首,聲音脆生生地:“阿孃安好。”
房沅望著眼前這個小小的、穿著紅衣的女娃,心口忽然湧上一陣又酸又暖的潮意。
她含笑受了這一禮,目光柔軟得幾乎能化開,卻也不急著去摟抱。
房沅柔聲喚女兒起來,隨即朝著上首的太后端端正正地長拜下去,額頭觸地,“臣女拜謝太后大恩。”
太后端著茶盞,目光從房沅身上掠過,又側眸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旦。
太后微微挑眉,語氣平淡,卻帶了一絲促狹的意味:“快起來吧。你這一跪,可把皇帝急壞了。”
只見李旦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房沅,那目光貪婪又剋制,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的空缺都看回來似的,連眼睫都忘了眨。
李旦被打趣,耳根倏地泛了紅,垂下眼去,一副羞赧的模樣。
可不過須臾,他又忍不住抬眸,目光重新落在房沅身上。
他是真的想她。
登基之初,他以為再過兩三個月便能出宮去見她,誰知朝局驟變,裴炎被罷黜,徐敬業又舉兵叛亂,一樁樁一件件,李旦雖未曾做主,但卻不能隨意出宮。
他更不敢提接房沅入宮, 他不希望朝堂上的任何風波牽連到她身上。
房沅察覺到他的目光,卻只是淺淺一笑,適時岔開了話題:“臣女給您磕再多頭都是應該的。明錚在您身邊這一年,臣女雖不能日日相見,心裡卻踏實得很。”
說話間,明錚己經自己爬回了太后身邊,手裡重新擺弄起那隻九連環,偶爾抬頭偷偷看一眼房沅,又迅速低下,像只警覺又好奇的小雀。
太后撫著孫女的發頂,目光柔和,卻話鋒一轉,首首地望向房沅:“你這個做孃的,到底算不上稱職。明錚會走路、會說話、會背第一首詩的時辰,你都不在身邊。”
房沅鼻尖微酸,卻仍含著笑意,語氣懇切:“是臣女的不是。多虧了您悉心照料,明錚才能在您膝下長成這般伶俐聰慧的模樣。臣女雖不能日日陪伴,可每次聽聞她學會了什麼新東西,心裡都又歡喜又慚愧,歡喜的是她有您這樣的祖母教導,慚愧的是臣女這個做孃的,實在欠了她太多。”
這一番話,既誇了明錚的天資,又感念了太后的恩德,字字懇切,不卑不亢,聽得人心中熨帖。
太后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彎,心裡卻泛起一層淡淡的複雜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