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沅在宮門前站定，她回身望了一眼，夕陽把整座宮闕鍍成銅黃色，飛簷上的鴟吻像要騰空而去，只一眼，她便收了目光，提裙邁步。
身後，李旦悶聲跟著，腳步比平日重，衣袍翻飛。
這一次，他早稟了太后，他要出宮幾日。
馬車的簾子一放下來，外面的世界便遠了。
車輪碾過青石，發出沉悶的軲轆聲。
李旦坐在她對側，手擱在膝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好一會兒才開口，“沅姐姐，你真不能進宮住一段時間麼？”
房沅目光平靜地掃過他緊蹙的眉峰，像什麼都沒看見似的，“不能的。”
她說話總是不疾不徐，溫溫柔柔，卻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這座宮廷不是她的地盤，李旦也還無法全然掌控，她不想在太后眼皮底下裝病度日，也不想影響明錚同太后的相處，更不願早早被捲進那些看不見的暗流裡去。
李旦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又開口，聲音更低了些：“沅姐姐，就算為了明錚，你也不能麼？”
房沅仍是搖頭。
從她把女兒送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與女兒疏遠的準備。
“明錚很好。她是趙國公主，金尊玉貴，有太后疼她，有你愛她。旦兒，她好不好，不在我，在你，也在她的祖母。”
李旦的臉一下子冷下來，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清清冷冷地瞥向她，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沅姐姐，你為何總是這樣？”
“你是她阿孃。今日你走了，你以為她不傷心麼？明錚雖小，可她己經記事了。從前你來看她，再離開，她不懂，也不記得。如今她學識字了，說話比同齡的孩子都清楚，”
房沅輕聲說，“總不能事事圓滿。”
李旦聲音高了些，“沅姐姐，那我呢？就不能陪我多些時日麼？”
其實這才是李旦真正想說的，他真正關心的是他的沅姐姐是否可以陪他久一些。
房沅沉默著。
她偏過頭，望向車窗外。
見她如此，李旦目光一沉，也別過臉去，不再看她。
兩個人坐在同一輛車裡，中間不過隔著一臂的距離，卻像隔著一整座洛陽城。
李旦賭著氣，不開口，不抬頭，只用手一下一下撥著腰間玉佩上的穗子，把那綹紅繩搓了又搓，搓得指尖泛紅也不停，穗子上的珠子撞在玉面上，不停地發出聲響。
可是，房沅早己不是那個初次穿越為活命而步步為營、將所有稜角都磨平了塞進任務裡的人。
彼時她連喘息都要算計分寸，然而如今，她手握太多底牌，讓她不必再彎折自己，去填進誰勾勒好的願望裡。
她骨子裡本就刻著固執的自我，這個世界，李旦的愛並不是她的任務。
面對李旦眼底翻湧的痛苦與焦灼，她選擇了沉默。
這一夜，李旦宿在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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