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將至時，京師突然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連著三日未歇，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堆了厚厚一層白絨，飛簷上的脊獸都模糊了輪廓。
雪停那日，城北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跟著是城門大開、馬蹄踏過御街的轟鳴。
片刻之後，宮門處飛奔來傳旨的小黃門，一路跑一路喊，嗓子都劈了：“大捷！大捷！瓦剌退兵了！於少保率軍出城追擊，北虜己撤出居庸關外！”
劉福海進來時，見廊下當值的小內侍們正交頭接耳，面上壓不住的喜色，連忙斥了一句規矩呢，自己卻腳下生風往正殿裡頭去了。
萬沅正蹲在炭爐邊給太子烤今日的橘子，聞言手指頓了一頓，抬頭時正對上劉福海那張堆滿笑的臉。
劉福海屈膝打了個千兒，聲音都高了半調：“太子殿下，大喜啊，前線報捷，瓦剌退了！”
萬沅把鐵鉗擱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裙上沾的炭灰，臉上浮出笑意。
任憑他們往日有許多不快，在此刻都化干戈為玉帛，皆是一派歡喜。
她轉頭去看朱見深，小人兒正坐在鋪了厚氈的矮榻上，他聽見劉福海那聲大喜，懵懵懂懂地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問：“什麼喜呀？萬姑姑，是有糖吃嗎？”
萬沅笑吟吟道：“比糖還大的喜事，殿下等會兒就知道了。”
辰時三刻，宮裡傳下話來，說是新君要御奉天門進行簡單的受賀儀式，著各宮該去的都去。
萬沅替朱見深換了一身正紅的圓領小袍，領口繡了五色雲紋，腰間束了條小小的玉帶，整個人裹得暖融融的，像顆圓滾滾的紅棗。
小人兒站在地上自己抻了抻袖子，仰頭問她：“萬姑姑，咱們去哪兒？”
“去前頭看看熱鬧，殿下站一站就好。”
屬於小太子的肩輿一路往南走，宮道兩側的積雪被早起的灑掃太監鏟到了牆根底下，露出青石板溼潤的顏色。
沿途遇見的宮人面上都帶著壓不住的笑，彼此見了禮便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腳步比平日裡輕快了許多。
他們到時，奉天門外早己站滿了人，文官武將以品級次序排開，緋袍青衫在雪地裡格外鮮亮。
萬沅牽著朱見深站在東側廊下較遠處。
小人兒頭一回見這麼多人，好奇地東張西望。
這時奉天門上的鼓聲響了，三通鼓罷，新帝朱祁鈺出現在城樓之上。
他穿著一身明黃袞服，比登基時更顯沉穩了些，面上帶著淡淡的意氣，望向階下黑壓壓的臣工，抬手示意。
階下頓時跪了一片，山呼萬歲的聲響從百官口中湧出，震得飛簷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萬沅低頭看了看朱見深。
小人兒正仰著臉盯著城樓上那個明黃色的身影，嘴唇微微張著，懵懵懂懂的，像是在想那個人是誰。
她蹲下身，與他平齊，聲音壓得又輕又柔：“殿下，那是當今陛下，是您的皇伯父。”
朱見深眨了眨眼睛，輕輕哦了一聲。
萬沅伸手攏了攏他領口的兔毛圍脖，笑了笑道：“殿下瞧這些人，高興不高興？”
朱見深奶聲奶氣地說：“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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