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刻鐘，儀式方散。
萬沅這才鬆開朱見深的手，彎腰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小人兒猝不及防地被撈進她懷裡，先是一愣，隨即兩隻短胳膊立刻摟住她的脖子，小臉埋進她肩窩，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姑姑——”
“嗯，我在呢。”
朱祁鈺登基之後，遙尊被俘的朱祁鎮為太上皇，瓦剌見明朝另立新君，手中這位太上皇頓時失了挾制的分量，索性率主力大舉南下，首撲京師而來。
這一場京都保衛戰以明軍大勝告終，經此一役，新君的皇權徹底紮下根來，甚至不必再事事仰仗孫太后與于謙的扶助。
萬沅懷中的小人兒自是不知這背後的風雲變幻，在回東宮的路上，便在萬沅懷裡沉沉睡了過去，小腦袋歪在她肩窩裡，鼻息均勻溫熱。
萬沅就這麼一路抱著他，穿過宮道、繞過迴廊，踩著雪後初晴的薄光，穩穩地走回了東宮。
日子一天天過去，朱見深對萬沅的依賴越來越深，深到連夜裡安寢都要她哄著才能閤眼。
起初倒不是小太子鬧的，是有回夜裡因換牙發了低熱，太醫來了開了方子，乳母熬了藥端過來，他卻牙關咬得緊緊的，怎麼都不肯張嘴。
萬沅把他連著被子裹成個繭抱在懷裡，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腦，嘴湊到他耳邊輕輕哼那支江南小調：“月兒柔，照畫樓，小兒乖乖枕上頭……”哼了兩遍，小太子就迷迷糊糊地鬆開牙關，萬沅趁機把藥勺遞進去，趕緊喂完了。
那一整夜萬沅都沒怎麼閤眼，把溼帕子絞了一遍又一遍敷在他額頭上，天快亮時熱總算退了，小人兒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小手攥著她腰間的繫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姑姑在，不怕。”
自那回發熱之後，小太子便喜歡萬沅陪著入睡。
有一回萬沅被孫太后召去仁壽宮問話，回來得晚了些，還沒進東宮的門就聽見裡頭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快步走進去，只見朱見深光著腳站在寢殿門口，眼淚糊了一臉，看見她時哭聲猛地拔了個高：“姑姑你去哪兒了！你不要我了嗎！”
萬沅心頭一緊，幾步上前把人撈進懷裡，拿袖子擦他臉上的淚，嘴上卻仍是笑吟吟的：“我哪能不要殿下，太后娘娘那兒有事吩咐，我卻捨不得殿下，便很快就回了。殿下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麼？”
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絹布縫的香囊，裡頭填了曬乾的桂花，散出淡淡的甜香，“這是我專門給殿下做的，放在枕頭邊上，夜裡聞著香香的，做夢都是甜的。”
朱見深抽噎著把香囊攥在手心裡，小臉埋在她肩窩裡不肯抬起來，悶悶地說了句：“那姑姑以後去哪兒都帶著我。”
萬沅輕輕拍著他的背，笑吟吟說，“好，殿下便是我的小掛件，往後我隨身帶著殿下。”
她把他抱回榻上，替他蓋好被子，把桂花香囊塞進他枕頭底下，然後坐在榻邊的腳踏上，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他的小身子，低低地哼著調子。
朱見深的哭聲漸漸止了，小手卻從被子裡伸出來攥住她一根手指頭，攥得緊緊的。萬沅由著他攥著，另一隻手把歪了的被角掖平。
萬沅低頭瞧著小太子睡熟的臉，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小片柔和的陰影，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是不是做了什麼好夢，他在夢裡翻了個身，小腳丫子蹬開了被角，嘴裡含含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什麼。
萬沅湊近了聽，只聽見半句“姑姑……香香的”，便又沉沉睡過去了。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伸手把他蹬開的被角重新掖好，指腹輕輕蹭過他軟嘟嘟的腮幫子。
景泰元年
這一年，京都己從去歲那場驚天戰事中緩過氣來。
街市重開、商旅往來，城門外的官道上又有了絡繹不絕的車馬，百姓們照舊過日子，彷彿土木堡的慘敗、天子被俘的恥辱都隨著那場大雪一併埋進了土裡。
朝中上下各安其位，新君朱祁鈺治國勤勉，于謙等老臣襄助朝政，裡裡外外一派中興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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