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一脈之外，尚有李賢遺孤。
李賢三子皆己早亡，唯二子留下一子承宏，今年不過十二歲。
只是他剛滿十一歲時，學騎馬射箭時，不慎從馬背摔落，右腿落下了終身之疾，走路微跛，面頰又被斷裂的弓弦劃開一道深口，癒合後留下一道猙獰長疤。
至於那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唯明錚與她的母親心知肚明。
武曌竟一時語塞，半晌方道：“除了朕這三個兒子，你還有一重威脅。”
明錚輕聲道：“祖母說的，是延基麼？他畢竟是我的丈夫，這些年來為我做了許多。孫女會為他留一個體面的結局。”
畢竟，那是她兩個女兒的父親。
武曌注目她良久，終於露出一抹複雜而深沉的笑意：“很好。記住這股勁。歷來上位必須狠，而你是女子，便要比男子更狠，手段辣、心腸硬，缺一不可。至於制衡之術，朕不問你，那關乎你的用人之道，想必你也不肯老實說。”
明錚頷首，隨即鄭重跪地，俯身叩首：“祖母，明錚二十西載受您教養之恩，如無必要，孫女絕不願與祖母刀戈相見。孫女不想造反，只是想從您手中，平安接過那副擔子。望祖母明鑑。”
她當真不想即刻登位麼？
並非如此。明錚其實早己做好了繼位的準備，只是她的母親，一再叮囑她，要耐心些，讓她祖母得以體面落幕，如此，她登基才能少些波瀾、多些順遂。
明錚雖不解母親為何如此，畢竟夜長夢多，卻終究選擇了聽從。
祖孫二人對視良久，殿外宮燈漸次亮起，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武曌望著階下跪得筆首的孫女，驀然想起多年前那個被抱進宮時，不過八個月大的奶娃娃。
彼時，她與那人曾一同逗弄著那個小小的嬰孩，看她咿呀伸手、懵懂笑鬧。
光陰荏苒，那個孩子終於長大了，長成了比她預想中更鋒利、更果決的模樣。
她曾編撰列女傳，盼天下女子皆能自立自強、不甘俯仰。
而今，她的孫女站在她面前，鋒芒畢露，步步為營，如此，很好。
神龍元年十一月，武曌走完了她波瀾壯闊的一生，終年八十二歲。
最後的八個月，是她生命中最後的燃燒，也是她傾盡心血的最後一場栽培。
那時，她己不再上朝，卻每日將孫女喚至榻前。
晨曦初透時，她拆解奏摺上那些權術機鋒。
黃昏落盡時，她講舊事，從貞觀年間說起，講到她自己如何從才人一步步踏過刀鋒與唾沫，走到龍椅之上。
她不避諱自己的狠厲，只是語氣平淡，如說他人故事。
最令朝臣側目的是，她竟命明錚親赴北衙軍營，著戎裝、觀操演、識將佐。
有人當即諫言，說女子入營不合祖制，武曌只淡淡回了一句：“她將來要坐的位子，在天下。天下之人，半數繫於軍伍之中，儲君豈可不識兵戈？”
這話一落，朝堂重臣們最後一絲僥倖也落了地，這位女帝，竟當真要傳位給孫女。
到了最後的日子，武曌親筆寫下詔書，傳位於這個她一手養大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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