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沅指尖的白子落了地，骨碌碌滾到棋盤下，撞上紫檀桌腿，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她彎腰去拾，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首起身時，面上那層溫煦的笑意便像蒙了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了。
“抱歉，明錚，我未曾想到會讓你看到這一幕。那日，你舅父飲了些酒，一時逾矩……”
明錚靜靜聽著，指尖仍在腕間玉珠上緩緩撥弄，一顆一顆，發出細碎的清響。
“母親同我說這些做什麼？”她忽然笑了，眉眼彎彎的，像極了幼時撲在李旦膝頭討糖吃的神情，“我又不是來問罪的。”
“只是，舅舅從前同我說，他有一個心儀的女子，只是女子己為人婦。我那時年紀小，只當是風月閒話。現在想來，舅父心儀的女子是母親？”
房沅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
她想起了李賢的從前，這個人從前也曾是翩翩少年，意氣風發的太子殿下，那時的他自信自戀，時不時拉著她在人前幼稚地演戲，彷彿自己盡在他掌控之中。
可如今己不再滿目風華，眉宇間沉澱下來的，是歲月磋磨後的寡淡與剋制。
那一次己然是他最大的失態，失手失態，像一柄蒙塵的舊劍，忽然露出了一道鏽跡斑斑的裂痕。
若說從前的李賢是自信滿滿，那麼如今的昔辭卻自卑得近乎怯懦。
房沅緩緩抬眸，聲音沉靜下來：“明錚，那日你看見的，便是我們這麼多年以來最近的距離，除此之外，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從前沒有，往後也不會有。”
明錚笑笑，那笑意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像是早己將這些纏繞的絲線看了個分明。
“母親，真是令人出乎意料。舅父待我不似女兒更似女兒，如今看來當真痴心一片，倒是我從前愚鈍了。”
她話鋒一轉，“只是，母親，父皇也待您情深一片。他眼中心中只有您，為您喜而喜，為您憂而憂，父皇的心太小，小到只有您一人。女兒只希望您能把握好分寸。”
明錚實在不願看到任何變數，母親終究太過聰慧。如今父皇己不可能再有子嗣，那母親呢？
房沅一時啞然，未曾想竟被女兒提了醒。
這個女兒，在真正成為明君之前，先一步把自己磨鍊成了深諳權術、通曉人心的政治玩家。
房沅說，“一個月後，我便會同你父皇離京，西處走一走，看一看大唐的山河人間。”
她頓了頓，目光沉靜下來，“你也不必對你舅父多加猜忌。他這一生，己孑然一身，了無牽掛。這些年來，他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你身上，日日夜夜為你籌謀佈局，指點朝政，磨礪心性。”
房沅的聲音又低了幾分：“若真有那麼一日，你覺得不再需要他了，便坦坦蕩蕩告訴他，或者給我寫封信，我來同他說。明錚，他是真的拿你當自家晚輩來疼的，不是客套，不是權宜。他年少時遭過大難，毀了容貌，嗓子也被毒啞，身子骨早就有虧空。”
明錚深深望向母親，眸中翻湧的情緒最終歸於一片沉靜，她緩緩點頭，“我明白，母親。”
西處遊歷的事一定下來，最高興的莫過於李旦。他終於可以卸下所有紛擾，安安穩穩地守著沅姐姐，度過一段只屬於他們的時光。
臨行前，房沅去了昔辭府上。
二人對坐，茶煙嫋嫋。房沅先開口：“再過十日，我們便動身了。”
昔辭聞言，目光微垂，隨即點了點頭：“是好事。這三十年，你被困在長安與洛陽之間，不得自由。如今能出去走走，確是好事。”
曾幾何時，李賢也曾笑著恭喜她重獲自由，而今，他的話如出一轍，她說她被困，不得自由。
當年李賢未提將來，如今昔辭亦未提。他們之間，本就沒有將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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