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呀?”太子奶聲奶氣地問,小手還攥著那根被救下來的流蘇。
萬沅從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竹蜻蜓,竹片削得薄薄的,中間穿了根細木棍。
她託在掌心,對著嘴輕輕一吹氣,那竹片便溜溜地轉起來,嗡嗡作響,像只青色的蝴蝶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輕輕落在太子膝頭。
太子眼睛登時亮了,他兩隻小胖手去捧那竹蜻蜓,嘴裡哇了一聲,隨即又趕緊閉上嘴,左右看看,壓著嗓子問:“這是給我的嗎?”
“給殿下的。”萬沅點點頭,聲音放得又輕又柔,“不過這東西有個規矩,得在院子裡玩,不能在屋裡,怕撞了花瓶兒。殿下若是想玩,等下用了早膳,我陪殿下到廊下放去。”
太子一聽,立刻把竹蜻蜓攥在手心裡,轉頭對著尚在打盹的乳母大聲喊:“乳母!我要用早膳!現在就用!”
乳母一個激靈醒過來,見太子精神抖擻地坐在床上,小臉上難得有了笑模樣,又見旁邊立著個眼生的宮女,剛要發作,萬沅己笑著退後半步,垂手道:“太后娘娘命我來瞧瞧殿下昨兒夜裡睡得可安穩,既然殿下醒了,我便回去覆命了。”
她說完便走,步子輕快,裙襬都不帶揚一下。
至於陪太子殿下去殿外,卻只是託言,此後數日皆是如此。
萬沅摸清了東宮太子身邊人的值守名單,連續幾日,每回只要是那小內侍值守,房沅便早早前來,陪太子玩耍一會兒,每回都給他不同的小玩意。
如此幾次,太子時常會問,“萬姑姑來了嗎?”
劉福海起初還想拿腔作勢糊弄過去,可架不住太子要鬧脾氣,旁的人哄不住,唯獨萬沅一踏進門,蹲下身,開始哄人。
她的笑容爽朗如三月晴光,眉目間那股明豔的勁兒,像是把整個陰沉的殿閣都照亮了幾分。
她不慌不忙從袖中掏出一件小玩意兒,是彩紙折的會扇翅膀的蝴蝶,三歲的小人兒,眼珠子跟著她的手轉,破涕為笑比翻書還快,兩隻小胖手揪著她的袖口就不撒開。
一回太子午睡醒來發了癔症,哭得撕心裂肺,乳母抱不住,貼身內侍親自上陣也哄不好,滿東宮雞飛狗跳。
萬沅趕來,不慌不忙,在太子面前蹲下,從袖中摸出個小銅鈴,輕輕一搖,叮鈴一聲脆響。
她開口唱了支江南小調,明明平常她說話爽朗,可唱起來,聲音竟然也那般溫柔,調子軟軟糯糯的,唱的是“月兒柔,照畫樓,小兒乖乖枕上頭。不聞風,不聞漏,安安穩穩睡一休。”
太子抽噎著聽了一會兒,眼淚掛在睫毛上,像兩粒小露珠,卻漸漸止了聲,伸著兩條短胳膊朝萬沅撲過去,小臉埋在她肩窩裡,抽搭著睡著了。
劉福海站在一旁,拂塵都快攥出水來,面上卻不得不堆笑道:“萬姑姑果然有本事,到底是太后娘娘調教出來的人。”
萬沅面上依舊笑吟吟的。
這東宮裡頭,劉福海算明面上的山,暗地裡的水還深著呢。
萬沅低頭看著懷裡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小太子,鼻尖上還掛著半個亮晶晶的鼻涕泡兒,隨著呼吸一鼓一縮,像個透明的小水母。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想,上一世她把尚在襁褓的女兒親手交給了武皇撫養,自己倒省心,如今重來一遭,自己連婚都沒成,倒要先從頭養一遍孩子了。
待他睡熟,把他輕輕放回榻上,掖好被角,又拿帕子把他鼻尖那點鼻涕泡兒擦了。
窗外海棠又落了一陣粉雨,沙沙的聲響裡,萬沅輕輕撥出一口氣,嘴角彎了彎。
來日方長呢。








